《海雾里的回声》
宋亚轩在海边住到第三年时,学会了听雾的声音。
凌晨四点,海雾会漫过防波堤,带着咸腥的湿气钻进窗缝。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乳白色的雾把远处的灯塔泡成模糊的光斑,像极了五年前那个清晨,练习室里没开透的暖光灯。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两下,是天气预报推送的台风预警。他起身去关阳台门,指尖触到玻璃上的冷凝水,突然想起刘耀文以前总说他的手凉,握麦克风时会下意识蜷起指尖。
“宋亚轩儿,你这手再这么凉下去,老了要得关节炎的。”少年的声音裹着笑意,带着刚跑完八百米的喘,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来,我给你捂捂。”
那年他们刚满十七,在《少年on fire》的后台,刘耀文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卫衣口袋里,毛茸茸的内衬蹭着他的手腕,痒得他差点笑出声。
阳台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宋亚轩收回手,手腕内侧那道浅疤在雾里泛着白。那是他临走前,攥碎了刘耀文送的吉他拨片划的,血珠滴在乐谱上,晕开个暗红色的圆,像个没唱完的休止符。
五年前的事,像沉在海底的船骸,平时看不见,却总在起雾的日子里,随着暗流浮上来。
那天他刚结束声带手术,麻药退去后的疼像无数根针在喉咙里扎。医生说恢复得好,或许能回到从前的八成,恢复不好,可能连正常说话都会费力。他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传来刘耀文的声音,少年在跟护士打听他的病房,语气里的焦急像要漫出来。
宋亚轩突然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踉跄着冲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脖颈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撞在声带处的钝响,像破旧的风箱。
他不能让刘耀文看见这样的自己。
那个永远眼睛发亮、喊着“宋亚轩我们要一起拿格莱美”的少年,不该被拖进这样的泥沼里。他们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观众要的是完美的和声,不是一个唱不出高音的主唱,更不是一对需要互相拖累的同伴。
凌晨五点,宋亚轩用病房的座机打给经纪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帮我订最早去波士顿的机票,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没带任何东西,除了脖子上挂着的银链——那是刘耀文在他十六岁生日时送的,吊坠是个迷你麦克风,背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文”字。走之前,他把手机关机,扔进了医院的垃圾桶,屏幕最后亮着的界面,是刘耀文发来的消息:“亚轩,我买了你爱吃的草莓蛋糕,等我。”
波士顿的康复中心在郊外,窗外是大片的草坪,没有海,也没有雾。最初的半年,他每天要做八个小时的声带训练,医生把一根金属探头伸进他喉咙,屏幕上的声带像两片受伤的蝴蝶翅膀,振动时总是歪向一边。
“疼就说出来。”医生是个华裔女人,总在他疼得冒冷汗时递来杯温水。
宋亚轩摇摇头,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咽回去。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听到的还是那嘶哑的、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国内的消息是他刻意屏蔽的。直到第二年春天,他在康复中心的电视上看到时代少年团的演唱会,镜头扫过舞台中央的刘耀文,少年比以前高了不少,穿着白色西装,唱着当年他们一起写的《回声》。
唱到最高潮的那句,刘耀文突然抬了下头,目光像是穿过镜头,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宋亚轩猛地关掉电视,胸口闷得像被海雾堵住,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用力咳嗽,想把喉咙里的钝痛咳出来,最后却只能扶着洗手台,任由眼泪砸在瓷砖上。
后来他从偶尔联系的经纪人那里得知,他走后的一个月,刘耀文在舞台上唱破了音。那是少年出道以来第一次失误,他站在聚光灯下,握着麦克风的手在抖,最后是丁程鑫把他拉下台的。
“耀文把自己关在练习室三天,”经纪人的消息隔着时差发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总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宋亚轩把手机扣在桌上,望着窗外的草坪发呆。草坪上有个小女孩在放风筝,风筝线断了,彩色的蝴蝶飘向天空,像个失控的音符。
他终究还是成了刘耀文生命里的破音。
在波士顿待满三年,宋亚轩的嗓子好了些,能正常说话,甚至能唱一些中音区的歌,但当年那种清亮的、能穿透云层的高音,彻底消失了。医生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他却在拿到诊断书那天,买了去海边的机票。
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城停下,买了套带阳台的房子,推开门就能看见海。他找了份在图书馆整理旧乐谱的工作,每天和泛黄的五线谱打交道,日子过得像退潮后的沙滩,平静得能数清每一粒沙。
偶尔有游客认出他,举着手机问是不是时代少年团的宋亚轩,他只会摇摇头,用刻意压低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说“你认错人了”。
只有在深夜,他才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对着大海唱《回声》的片段。唱到那句本该是高音的地方,他会停下来,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那声音很像刘耀文当年总在他唱错时发出的气音,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点纵容。
第五年夏天,台风登陆的前一天,宋亚轩在图书馆整理旧唱片时,指尖触到个熟悉的封面——是他们成团一周年的纪念专辑,封面照上,他和刘耀文挤在最中间,少年的胳膊搭在他肩上,笑得露出小虎牙。
他把唱片抽出来,里面夹着张泛黄的便签,是刘耀文的字迹:“宋亚轩,等我们唱到第十年,就去海边开演唱会,让海浪当和声。”
海雾突然漫进心里,带着五年前的疼。宋亚轩捂住嘴,喉咙里涌上熟悉的哽咽,这次他没忍住,眼泪落在唱片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还是五年前的练习室,刘耀文举着草莓蛋糕冲进来,蜡烛的火苗在他眼里跳动:“亚轩,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一直和你一起唱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刘耀文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蛋糕摔在地上,奶油溅到他的白衬衫上,像朵溃烂的云。
宋亚轩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台风过境后的清晨,阳光刺眼,他光着脚跑去开门,看见刘耀文站在门外。
少年变了很多,轮廓硬朗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穿着件黑色冲锋衣,裤脚沾着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他手里捏着个褪色的草莓挂件,是当年宋亚轩挂在书包上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海浪冻住了。
“我找了你五年。”刘耀文的声音很哑,眼里的红血丝像爬满了蛛网,“宋亚轩,你把我丢在哪里了?”
宋亚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海雾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刘耀文跟着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挂着的旧吉他,书架上摆着的乐谱,阳台栏杆上晒着的、和当年同款的白衬衫,每一样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思念。
“为什么不告而别?”刘耀文把草莓挂件放在茶几上,那是他在宋亚轩病房垃圾桶里找到的唯一东西,“是因为嗓子?还是因为我?”
宋亚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地板上有道裂缝,是前几天下雨时渗进来的海水泡的,像道无法愈合的疤。
“我以为你会懂。”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海雾还轻,“我们是偶像,刘耀文,不能有瑕疵。”
“瑕疵?”刘耀文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在你眼里,我们的关系就只是‘偶像’?宋亚轩,你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找了你整整一夜,我以为你被绑架了,以为你出了意外,我甚至……”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眼眶红得像要流血。
宋亚轩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和五年前乐谱上的那团暗红重叠在一起。“我看到你的演唱会了,”他轻声说,“你唱得很好,比以前更好。没有我,你更自由。”
“自由?”刘耀文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我每天站在舞台上,唱着我们一起写的歌,对着空出来的位置和声,你告诉我这叫自由?宋亚轩,你把我的一部分带走了,还问我是不是更自由?”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宋亚轩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突然想起五年前在练习室,刘耀文也是这样,红着眼问他“你就这么想推开我吗”。
原来有些问题,过了五年,还是没有答案。
刘耀文带来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个背包。他没问宋亚轩愿不愿意留他,直接把背包放在次卧的床上,像是笃定了自己有留下的资格。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宋亚轩依旧每天去图书馆,刘耀文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海,或者翻他放在桌上的乐谱。
晚上吃饭时,刘耀文会做两个菜,都是宋亚轩以前爱吃的。他记得他不吃葱姜,记得他喜欢把草莓蛋糕上的奶油刮掉,记得他唱歌前总要喝半杯温水。
这些细碎的记忆像海雾里的礁石,扎得宋亚轩心口发疼。
台风过后的第十天,海面上起了难得的晴天。宋亚轩整理旧乐谱时,发现最底层压着本黑色的笔记本,是刘耀文的——当年他落在练习室的,宋亚轩一直没舍得扔。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回声》的初稿,刘耀文在“高音#C”的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写着“留给亚轩”。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标着他喜欢的草莓蛋糕的牌子,标着他声带容易疲劳的月份,标着他们约定要一起去的海边。
最后一页是五年前的日期,字迹被眼泪晕开了大半:
“宋亚轩,我好像弄丢了我的回声。”
宋亚轩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摩挲。阳台上传来吉他声,是《回声》的前奏,刘耀文在唱歌,唱到那句本该是高音的地方,他刻意降了调,像怕惊扰了什么。
宋亚轩走到阳台门口,看见刘耀文坐在藤椅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层金边。少年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动作熟练得像从未停止过练习。
“你还记得吗?”刘耀文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海风,“你说等我们老了,就住在海边,每天早上听着浪声练和声。”
宋亚轩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听他往下唱。
“我找了你五年,”刘耀文的指尖顿了顿,琴弦发出轻微的颤音,“去了波士顿,去了你以前提过的所有城市,最后在你经纪人那里看到了这个地址。”他转过头,眼里的光像碎在海面的阳光,“宋亚轩,我不是来逼你回去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和声里,一直留着你的位置。”
宋亚轩的喉咙突然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刘耀文放下吉他,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少年的掌心还是那么暖,像五年前在后台,把他的手揣进卫衣口袋里时一样。
“唱一句吧。”刘耀文的声音很温柔,“就一句,给我听。”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试着发出声音。气流撞在声带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但这次,没有嘶哑的气音,只有一道干净的、带着点沙哑的中音,像被海雾打磨过的贝壳。
他唱的是《回声》的最后一句:“我们会变成彼此的星光。”
刘耀文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星。他跟着唱起来,唱的是当年那句高音,这次没有降调,清亮的声音穿过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个光点。
宋亚轩看着他,突然明白,有些高音,不必非要自己唱出来,有人替你唱,也是一种圆满。
刘耀文在海边住了一个月。他没提让宋亚轩跟他回去,只是每天陪他去图书馆,晚上一起坐在阳台听海浪。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防波堤上,看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
“我要回去了。”刘耀文的声音很轻,“团里还有活动。”
宋亚轩点点头,没说话。
“这个给你。”刘耀文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枚吉他拨片,上面刻着两个字母:YX。“波士顿的医生联系我了,说你的嗓子还有恢复的可能,只要坚持训练。”
宋亚轩接过拨片,硬塑料硌得手心生疼。
“我在海边订了套房子,就在隔壁街区。”刘耀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等你想回去了,或者……想唱了,随时找我。”
他没说“我等你”,但宋亚轩知道,这三个字藏在海风里,藏在灯塔的光里,藏在那枚刻着名字的拨片里。
刘耀文走的那天,宋亚轩去送了他。车子开出很远,他还站在防波堤上,手里攥着那枚吉他拨片。海雾又开始漫上来,远处的灯塔变成模糊的光斑,像极了五年前那个清晨,练习室里没开透的暖光灯。
但这次,他的手里有了拨片,口袋里有了地址,心里有了个清晰的回声。
宋亚轩在海边又住了半年,然后收拾行李,锁上了房子的门。他没回波士顿,也没直接去刘耀文说的隔壁街区,而是买了张去北京的机票。
飞机起飞时,他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海面,突然想起刘耀文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其实回声从未消失,它只是钻进了海雾里,钻进了时光里,钻进了两个少年彼此的生命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响起。
就像现在,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唱,唱着《回声》的旋律,有中音,有高音,有他的声音,也有刘耀文的声音,完美得像从未分开过。
海雾终将散去,回声总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