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破损的窗棂斜斜地洒进来,落在火盆最后一星未熄的火星上。沈霁寒还蹲在榻边,手搭在楚云归颈侧。他的指尖是凉的,可触到那微弱却仍在的脉搏时,心里又腾起一股热意。
门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霁寒还是听见了。他缓缓起身,长剑就搁在榻边,手指一动便能握紧。
门开了。
刑部尚书的贴身幕僚站在门口,灰青色的衣袍洗得发白,却熨得笔挺。他抬眼扫了屋内一圈,嘴角勾起一点讥讽的笑意:“沈公子如今竟也做起看护之事?”
沈霁寒没说话,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幕僚缓步走进来,靴底碾过散落的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走到火盆边,俯身拨弄了下余烬,火星噼啪一声爆开。
“昨夜那人来过。”他语气随意,“他说的话,你都信了?”
沈霁寒的目光沉了沉,没动。
“当年伏击,确实是刑部授意。”幕僚直起身子,目光掠过榻上的楚云归,“楚云归若不死,便是祸根。沈公子如今已无利用价值,不如尽早离开京城。”
话音未落,沈霁寒的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幕僚咽喉,却停在半空。
沈霁寒的手很稳,可眼神里却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幕僚不闪不避,反而笑了:“沈公子莫要冲动。你该明白,当年那封密信为何能骗过你。不正是因为……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沈霁寒的剑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质问楚云归的——那时楚云归跪在地上,喉咙里带着血气说出“对不起”。他记得自己是如何痛斥背叛,如何咬牙切齿地说“不是你骗我,是我太蠢”。
幕僚继续道:“刑部选中你,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如今你已无用,不如早作打算。”
屋里死寂片刻。
沈霁寒缓缓收回长剑,剑鞘碰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了眼楚云归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抚过对方冰冷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抬头看向幕僚,声音平静却透着森然:“若他有事,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幕僚挑眉,似不以为意:“沈公子,你护得住他一次,护得住一世?”
说完这话,他转身离去。灰色衣角扫过门槛,消失在晨雾中。
沈霁寒站在原地良久,直到听见远处第一声鸡鸣。他缓缓蹲下身,额头轻轻贴上楚云归的额头,声音几不可闻:“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人动你分毫。”
火盆最后一星火星熄灭,晨光彻底洒进屋内。沈霁寒起身走向窗边,掀开布帘。天边泛着鱼肚白,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声响。他回头看向榻上的人,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走回榻边,在楚云归身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眉骨上的疤痕——七岁那年练剑时留下的。那时楚云归疼得直掉眼泪,还一边哭一边说:“师兄你看,我为你受伤了……”沈霁寒当时只是笑了笑,把他拉到怀里哄。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真不懂珍惜。
他低头看着楚云归的脸。烛光下,那张脸比从前瘦了许多,眼角都有些凹陷。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淡淡的疤痕——是小时候练剑时留下的。楚云归曾经说过,等他成了亲传弟子,就请师傅允许他和师兄同住一院。那时的沈霁寒笑着应了,却从未认真想过那一天。现在想来,或许他早就该明白的。
沈霁寒将密信收进怀里,又替楚云归掖了掖被角。他的手很冷,沈霁寒便用自己的掌心捂着。
“等你好起来再说。”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他。
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归睫毛轻颤,眼皮微动。沈霁寒立刻屏住呼吸。
“对不起……”
沙哑的声音混着血腥气溢出唇角。
沈霁寒瞳孔骤缩,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了一下,努力扬起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是你骗我……”他低声说,手指紧紧攥住楚云归的手,“是我太蠢……太蠢了……”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一些。沈霁寒伏低身子,额头轻轻抵在楚云归额头上。他的眼泪滴在他脸上,滚烫的。
“你要是死了……”他喃喃,“让我怎么活……”
风从窗缝吹进来,火盆爆出最后一朵火星。远处,鸡鸣声隐隐传来。
沈霁寒的手指在楚云归颈侧多停留了几息。他收回手,将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他望着那点火星发怔,直到听见楚云归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立刻俯身凑近。
楚云归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沈霁寒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翻出新备的退烧药。
“你别怕。”他低声说,一边用温水化开药粉,一边用膝盖抵着楚云归的肩膀,“我在这儿。”
药汁刚入口,楚云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沈霁寒连忙扶住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单薄的脊梁在掌心颤抖。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是汗。
沈霁寒心头一紧。他想起小时候他们同睡一张榻,楚云归总爱往他怀里钻。那时他嫌热,总把人推开。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温度,竟比不上此刻指尖传来的半分。
药喂到一半,楚云归忽然咬住了勺子。沈霁寒愣了一下。他看见楚云归睫毛轻颤,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他慢慢松开手,任由那药勺被咬在齿间。
片刻后,楚云归终于松了口。沈霁寒拾起药碗,却发现剩下的药粉已经洒了大半。他叹了口气,索性放下药碗,重新坐回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楚云归眉骨,那里有道浅疤——是七岁那年练剑时留下的。
“你说过要一直跟着我。”他喃喃,“可你现在,倒像要先走一步。”
窗外传来乌鸦叫声。沈霁寒猛地回神。他低头看着楚云归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寂静太过沉重。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布帘。天边泛着鱼肚白。他转身时,瞥见地上散落的纸张。密信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已经卷曲。
他走过去捡起来,指尖触到那行“天衍宗掌门”时,忽然顿住。
不对。
他眯起眼,将纸张凑近火光。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墨痕深浅。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落款的笔迹,和师傅平日的字,似乎……不太一样?
门外传来马蹄声。沈霁寒瞬间将密信藏入怀中,转身抽出长剑。门板微微晃动,却没有人推门。他屏息听着,直到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他缓缓放下剑,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楚云归脸上,映得他唇色泛青。沈霁寒慢慢走回去,在榻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楚云归冰凉的手指。
“等你好起来……”他说,“我们再说清楚。”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霁寒猛地抬头,剑已出鞘。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穿着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那人抬手掀开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影阁旧识,曾与他并肩作战的老部下。
“当年伏击……另有其人。”那人开口,声音低沉。
沈霁寒瞳孔骤缩,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那人走进几步,压低声音:“那封密信,是假的。真正布局的是刑部尚书,不是掌门。有人伪造了掌门的笔迹,让你以为是楚云归背叛了你。”
沈霁寒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一片空白。他踉跄几步,靠在墙上,呼吸急促。
“你听我说完。”那人继续道,“我查了很久,发现当年那封密信的落款,确实是伪造的。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你最信任的人之一。”
沈霁寒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他低头看着楚云归的脸,眼中原本的痛苦与愤怒已被隐忍的希望取代。他缓缓蹲下身,轻轻握住楚云归的手。
“等你醒来……”他低声说,“我们把一切都弄清楚。”
那人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晨雾中。
沈霁寒坐在榻边,目光落在楚云归脸上。窗外阳光洒落,映得他眉眼柔和,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期。他知道,真相就在眼前,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欺骗他。
他缓缓取出怀中的密信,再次展开。晨光下,那些字迹愈发清晰。他仔细比对每一个笔画,心跳越来越快。指尖微微颤抖,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一点墨迹。
记忆翻涌而来。他想起那天在刑部大牢,想起楚云归跪在地上,想起自己撕心裂肺地质问。原来……原来一切都不是真的。
“对不起……”沙哑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沈霁寒猛然抬头。楚云归睫毛微颤,嘴唇翕动,却没有再说下去。他伸手轻抚对方脸颊,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是你骗我……”他哽咽着说,“是我太蠢……太蠢了……”
他将额头抵在楚云归额头上,任由泪水滑落。这一刻,所有的怀疑、愤怒、痛苦都化作了更深的悔恨和心疼。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他声音颤抖,“我却连问都不问……”
窗外,乌鸦再次啼叫。沈霁寒抬起头,望向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他眼神一沉,手指轻轻收紧。
\[未完待续\]沈霁寒的手指在密信边缘摩挲,纸张粗糙的触感刺得他掌心发疼。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他肩上割出一道冷硬的光影。楚云归的呼吸拂过他手背,微弱得像是要散在风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刑部大牢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楚云归跪在青石板上,后颈抵着冰冷的铁链。自己当时攥着他下巴逼他抬头,指甲陷进皮肉里:"你说啊!为什么要背叛师门?"
楚云归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眼尾洇开的血色比伤口还艳。他没辩解,只是用沾满泥泞的手去够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碎玉,是他娘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
"你看看清楚。"沈霁寒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掌门亲笔写的罪证在此,你还想骗我?"
碎玉从楚云归指间滑落,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他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若你信不过我...杀了便是。"
沈霁寒猛地回神。楚云归此刻正蜷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锁骨处的旧伤在晨光下泛着青白。他伸手抚过那道伤痕,指尖沾到细小的痂皮。那是影阁任务时留下的箭伤,当时楚云归为他挡了致命一击。
"你这个傻子..."他哽着嗓子低语,手指无意识收紧,"我竟还嫌你碍事..."
窗外乌鸦又叫了一声,翅膀拍打声格外清晰。沈霁寒倏地起身,长剑还在墙角,脚步却顿在半空。他看见楚云归睫毛轻颤,唇角牵动半寸,像是要说什么。
他立刻俯身凑近。
"药..."沙哑的字音混着血沫溢出,"苦..."
沈霁寒瞳孔骤缩。记忆如潮水倒灌——那晚他亲手灌下去的汤药,楚云归皱着眉咽下的每一口,还有最后溢出嘴角的血丝。原来不是毒,是刑部特制的化功散。
他突然抓起被褥将人裹紧,力道大得几乎勒痛自己。楚云归单薄的脊背贴在他胸前,体温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吓人。
"撑住。"他咬着牙说,喉头堵着翻涌的血气,"这次换我带你走。"
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沈霁寒抱着人的手臂倏然收紧,目光扫过墙角武器架。铜镜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底燃着赤红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