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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寒睁开眼时,第一缕晨光正斜斜地洒在窗棂的雕花上,斑驳的光影在他眼皮上跳跃。他眨了眨眼,睫毛轻颤,意识像是被水泡过似的,又沉又涩。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药炉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毫无反应。再一用力,连灵识都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他的心猛地揪紧,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喉咙发干,嘴唇扯动时竟裂开一道口子,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视线缓缓扫过屋子,熟悉却又陌生的静心阁映入眼帘。墙上挂着师傅亲手题的“静”字,案几上的医书摊开着,墨迹未干,窗外晨雾缭绕,隐约能听见远处弟子早课的钟声。
他还在天衍宗。他还活着。
可这份活着,却像是一种惩罚。
他想坐起来,撑着身子的手臂却像灌了铅,刚抬起一点就重重跌回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师兄?”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霁寒心头一颤,偏头看去,是楚云归。
他坐在药炉旁,穿着素色长袍,背影笔直,像是从未变过。可沈霁寒的眼睛却模糊了一瞬,记忆突然闪回那天——任务失败的那日,他在山林间挣扎求生,却始终等不到本该赶来的楚云归。
“别碰我。”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楚云归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指尖微凉,却带着温度,像是要穿透他这具枯朽的身体。
沈霁寒猛地一挣,肩膀撞开那只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靠在床柱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楚云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回手,低头继续搅动药碗。
沈霁寒看着他,喉头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也想骂人。
可最终,只有一滴泪滑下眼角,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暗运灵力稳住心神。可这一举动,却像打开了最深处的伤口。
经脉空荡荡的,如同干涸的河床,连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
他怔住了,胸口像被大石压住,五感在一瞬间扭曲,药香不再温和,反而变得刺鼻难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死死攥住被褥,指节泛白,冷汗顺着脊梁滑下,湿透了里衣。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御剑凌空、执剑问心、师兄们围坐论道……那些曾经属于他的骄傲与荣耀,如今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大师兄,喝药吧。”
楚云归递来一碗热汤,青瓷碗边沿还冒着白气。沈霁寒的目光落在那碗上,眼神空洞,仿佛根本没听懂这句话。
楚云归的手递到一半,沈霁寒突然偏过头去,泪水砸在碗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别烦我。”
他咬着牙说,声音却哽咽得不像话。
楚云归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退后一步,静静站着。
可越是沉默,沈霁寒心里越乱。他烦躁地挥了一下手,药碗被掀翻,眼看就要洒落满地。
却在半空中被一股灵力托住,稳稳落下。
沈霁寒瞪着眼睛,看着楚云归袖中残留的灵气波动,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外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如鼓。沈霁寒一听便知是谁——师傅来了。
果然,片刻后,房门被推开,玄色道袍带风而入,师傅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沈霁寒。”师傅沉声唤他名字,语气不重,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沈霁寒缓缓抬头,看着师傅的脸,那张他曾无比熟悉的面孔此刻却显得陌生。师傅的眼神落在被打翻的药碗上,眉头皱起,随即扫向他。
“你可知罪?”
沈霁寒愣了一下,眼泪还在脸上,还没干。
“宗门此次任务失利,你身为领队,却在关键时刻灵力溃散,导致任务失败,数名弟子重伤。你可有话说?”
沈霁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他当然知道,那是他最清醒的一刻。可他不能说,也不愿说。
“你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师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曾是我天衍宗最出色的弟子,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一个废人!”
“啪!”
沈霁寒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痛意刺骨,却止不住眼泪再次涌出。
他不想哭,真的不想。
可身体比意志更诚实,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只能低着头,任由肩膀颤抖,不敢看任何人一眼。
“师傅。”楚云归突然跪下,“大师兄尚在调养,此事还需查证,请容他缓些日子。”
“查证?”师傅冷笑一声,“事实俱在,还查什么?”
沈霁寒听着这些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师傅,声音嘶哑:“弟子……无话可说。”
“好。”师傅点头,目光复杂,“给你三个月时间,若仍无进展,便自行请辞。”
脚步声远去,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沈霁寒盯着楚云归收拾药渣的侧脸,喉间泛起一阵苦涩。
“别装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你何必在这儿演戏?”
楚云归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里似有光。
“大师兄……”
“别碰我。”沈霁寒躲开他伸来的手,偏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需要你可怜。”
楚云归站在原地,没再靠近,也没离开。
良久,他才轻声道:“我只想陪着你。”
沈霁寒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任由泪水无声坠落。
他知道,楚云归不会走。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陪着”就能弥补的。
午后,阳光斜照进屋,落在案几上的一本医书上,纸页翻动间,露出一段话:
【续脉再生,需引天地之气贯注经络,辅以百年以上灵药,方可重筑根基】
沈霁寒盯着那句话,喉结滚动,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他摸了摸枕头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一枚玉佩。
幼年时,楚云归送他的。
那时他们还小,楚云归总跟在他身后,叫他“大师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一样。
沈霁寒轻轻摩挲着玉佩,嘴角微微扬起,却是苦笑。
院外传来弟子低声议论:“大师兄完了……”
他听着,手指收紧,玉佩咯吱作响。
可这次,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云卷云舒,看着飞鸟掠过山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将那滴还未落下的泪,吞进了肚里。
沈霁寒望着窗外,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缓缓闭上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
“大师兄!”一个小弟子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脸色苍白,“宗门大比……师傅说大师兄要参加……”
沈霁寒猛地睁开眼,眼神一凛。
楚云归正弯腰收拾地上的药渣,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
“宗门大比?”沈霁寒声音沙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这个废人,还能上场?”
小弟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
“去告诉师傅。”沈霁寒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哪怕手臂还在颤抖,“我去。”
小弟子愣了愣,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多言,匆匆退了出去。
楚云归站起身,看着他:“你还没恢复,经脉未通,强行上场只会伤得更重。”
“那是我的事。”沈霁寒冷冷道,眼神里藏着锋利,“用不着你操心。”
楚云归沉默片刻,转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木窗。一阵清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袍。
“大师兄,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他低声说,“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沈霁寒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那天你没来,是我一个人死里逃生。你是师兄,该护着我的人。可你……”
他没有说完,却比说完更让人心惊。
楚云归的手握紧了窗沿,指节发白。
“你若不信我,就当我是为了宗门大比才留在这儿。”他说,“可若有一日你信我,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沈霁寒看着他,眼神复杂。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帘子的声音。
“走吧。”沈霁寒忽然开口,“我要休息了。”
楚云归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沈霁寒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指甲掐出的血痕。他慢慢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我不是废人。”他低声说,“谁也别想看我笑话。”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天际,发出一声长鸣。
沈霁寒抬头望天,眼神坚定。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