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角的风确实带着股莽撞的热情。
她们站在悬崖边的灯塔下时,海风正卷着浪花往礁石上撞,白色的泡沫溅起来,像碎掉的音符。周诗雨的草帽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王奕伸手帮她系紧帽绳,指尖触到她耳后的碎发——那里还沾着点摩洛哥的蓝花楹香气,混着咸涩的海风,倒像是两种远方在悄悄打招呼。
“你看那道海线,”王奕指着远处的海平面,印度洋和大西洋在这里交汇,水色划出道模糊的界限,“像不像乐谱里的小节线?”周诗雨掏出速写本,笔尖在纸上划了道波浪线,旁边标着“海风的渐强符号”,“比我们在希腊画的浪要野多了。”
她们在开普敦的马来区找到间彩色的琴房。房子外墙刷着明黄、靛蓝、粉红,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琴房主人是位戴头巾的马来裔阿姨,看见周诗雨琴谱上的蓝花楹,忽然用英语说:“我女儿也爱收集花瓣,她的琴盒里总躺着片中国的桂花。”
周诗雨愣了愣,从玻璃罐里倒出片上海的桂花标本递过去。阿姨接过时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道!去年她去上海演出,回来总说桂花是会飘香的阳光。”那天下午,她们在彩色房子里合奏了首新曲子,琴声混着窗外卖咖喱角的叫卖声,阿姨靠在门框上打拍子,忽然说:“这曲子里有海的力气,也有花的软。”
去桌山那天,她们坐缆车升到山顶。云雾像白色的纱巾裹着山体,偶尔散开时,能看见开普敦的海岸线像条银链铺在脚下。周诗雨把脸贴在缆车玻璃上,看着外面掠过的岩羊,忽然在乐谱上画了只小羊,羊角弯成了高音谱号。
“传说桌山是上帝的餐桌,”缆车司机笑着说,“山顶的云是没吃完的棉花糖。”王奕果然从包里摸出包棉花糖,是在机场买的,粉色的糖球被体温焐得有点软,她递了颗给周诗雨:“快尝尝上帝的甜点。”糖在舌尖化开时,云雾恰好散开,整座城市的风景突然撞进眼里,像首突然响起的高潮乐段。
她们在企鹅滩遇见了群斑嘴环企鹅。这些黑白相间的小家伙摇摇摆摆地走在沙滩上,像穿着燕尾服的小绅士,周诗雨蹲在护栏边拍照,忽然发现企鹅的翅膀拍水时,动作和王奕弹钢琴的手腕很像——都是带着股灵巧的劲儿。
“给它们写首小曲子吧,”王奕掏出手机录下企鹅的叫声,“就叫《沙滩上的小指挥家》。”周诗雨笑着点头,在乐谱上画了个小小的企鹅,旁边标着“降B调,活泼地”,忽然有只企鹅歪着头看她们,王奕赶紧按下快门,照片里企鹅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片海。
离开开普敦前,她们去了猴面包树森林。那些粗壮的树干像倒插的钢琴腿,树皮上的褶皱里嵌着枯叶和碎石,周诗雨捡了片猴面包树的叶子放进玻璃罐,和之前的宝贝们挤在一起,罐子发出“咔啦”声,像在欢迎新伙伴。
“当地人说猴面包树能活五千年,”向导摸着树干说,“能记住所有路过的故事。”王奕忽然把耳朵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听了会儿:“它在说‘欢迎再来’呢。”周诗雨也凑过去听,树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风在年轮里打旋,又像藏着无数人的脚步声。
她们在德班的海边租了间小屋,推开窗就能看见印度洋的日出。周诗雨总爱在清晨坐在沙滩上写谱,王奕就去买刚烤好的玉米棒,黄油的香气混着海风飘过来,她忽然说:“这味道和上海弄堂里的烤红薯很像,都是暖乎乎的人间。”
“等回去就着桂花糖吃烤红薯,”周诗雨头也不抬,笔尖在谱纸上画了艘帆船,船帆上写着“下一站:阿根廷”,“让海风也尝尝冬天的甜。”
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飞机上,周诗雨把脸贴在舷窗上看南极方向。王奕从包里掏出玻璃罐,里面的猴面包树叶子正贴着摩洛哥的蓝花楹,她忽然笑着说:“你看它们挤在一起的样子,像不像我们俩?”
周诗雨接过罐子,对着光看了半天:“本来就该挤在一起啊,雪和花,沙漠和海,森林和浪,少了谁都不完整。”她翻开那本画满地图的乐谱,最新一页画着桌山的云,旁边有行小字:“伊瓜苏的瀑布会唱歌,我们去和它合唱吧。”
王奕凑过去,在旁边画了只探戈舞者,裙摆旋成个高音符号:“还要学段探戈,让琴声也踩着舞步走。”
飞机穿越赤道时,周诗雨忽然从包里摸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银质的音符吊坠,上面刻着小小的“桂”字。“在开普敦的银铺打的,”她把吊坠挂在王奕的红绳上,和火山石、星星银链缠在一起,“以后它就是我们的‘旅行纪念章’,每到个地方,就给它添点新故事。”
王奕低头看着吊坠,忽然在周诗雨的银链上也系了根红绳,上面挂着片猴面包树种子:“这样才算配套。”两根红绳在阳光下晃着,像两条系着彼此的线,一头拴着走过的路,一头牵着没到的远方。
伊瓜苏瀑布的水汽在半公里外就能闻到。她们站在观景台上时,千万条水幕从悬崖上砸下来,白花花的水雾里架着道彩虹,像给瀑布镶了道彩边。周诗雨的头发被水汽打湿,贴在脸颊上,王奕掏出相机要拍,却被她拽着往瀑布底下跑:“去感受下!这才是真正的‘强音’!”
水雾打在脸上时,周诗雨忽然大声喊:“我们还要去北极看极光!”声音被瀑布声吞掉大半,王奕却听清了,她回喊:“还要去西藏看雪山!让琴声在海拔五千米唱歌!”两个人的笑声混在水声里,像首没谱的歌,却比任何乐章都热闹。
她们在瀑布边的小木屋里找到了架旧钢琴。琴键上蒙着层薄灰,王奕擦琴时,周诗雨忽然发现琴腿上刻着行小字,是中文:“二零一零年,与君共赏”。字迹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却透着股温柔的劲儿。
“说不定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周诗雨摸着字迹轻声说,“带着琴声走世界。”那天她们弹的曲子里,故意加了很多跳音,像水珠在琴键上蹦跳,王奕说这是“瀑布送给我们的装饰音”。
离开阿根廷前,她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探戈酒吧待到深夜。舞者的裙摆旋成红色的花,手风琴的旋律像条游走的蛇,王奕拉着周诗雨在角落学舞步,踩错了好几次脚,引来周围善意的笑声。周诗雨忽然踮起脚,在她耳边说:“你看,我们的脚印也在跳舞呢。”
回酒店的路上,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段缠绕的旋律。王奕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玻璃罐,把刚接的几滴瀑布水倒进去——现在罐子里更热闹了:维也纳的雪、上海的桂花、冰岛的火山石、摩洛哥的蓝花楹、南非的猴面包叶、阿根廷的瀑布水,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个会呼吸的小世界。
“下一站去哪?”周诗雨靠在路灯杆上,看着罐子里的水光。
王奕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笑着说:“去新西兰吧,听说那里的萤火虫洞,能把琴声变成星星。”
周诗雨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沉甸甸的秘密:“还要带上探戈的舞步,让萤火虫也看看我们的‘休止符’跳得好不好。”
夜风里飘来烤肉的香气,混着她们发间的桂花香水味,像首未完的间奏。王奕知道,这趟旅程还长着呢,只要红绳和银链还缠在一起,玻璃罐里的世界就会一直长大,像她们心里的彼此,早就漫过了海岸线,漫过了沙漠和森林,漫成了整个宇宙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