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旧梦

十六岁的棠溪总觉得，她的人生会永远停留在那个飘着海棠花香的春天。

老式居民楼的阳台爬满了青藤，四月的风带着暖意掠过窗台，把客厅里大哥棠川翻书的沙沙声、二哥棠屿打游戏的按键声，还有楼下少年江翊喊她名字的声音，都揉成了一团温柔的光晕。棠溪趴在书桌前，笔尖在日记本上划出轻快的痕迹，封面上贴着她和三个少年的合照——大哥穿着白衬衫笑得沉稳，二哥勾着她的肩膀做鬼脸，江翊站在最旁边，耳尖微红，手里却牢牢攥着给她摘的海棠花枝。

“溪溪，下楼吃草莓。”大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刚洗过水果的清爽水汽。棠溪趿着拖鞋跑出去，看见茶几上摆着满满一盘鲜红的草莓，大哥正弯腰替她挑去蒂头，二哥凑过来伸手就要抢，被大哥眼疾手快地拍开：“洗手去，给溪溪留的。”

棠溪笑眯眯地凑到大哥身边，趁他不注意咬走一颗草莓，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二哥不满地嚷嚷：“偏心！我也是你亲弟！”江翊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口传来：“阿姨让我送些海棠糕过来，溪溪在吗？”

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手里拎着油纸包，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棠溪眼睛一亮，刚要跑过去，就被二哥拉住衣领：“先把草莓吃完，江翊又跑不了。”客厅里的笑闹声漫出窗外，和院子里海棠花瓣簌簌飘落的声音缠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那时的棠溪从不担心时光流逝，她是被捧在掌心的月亮，大哥会在她被欺负时挡在身前，二哥会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她买限量版玩偶，江翊会记住她所有的小习惯——她不吃香菜，喜欢海棠花胜过玫瑰，害怕打雷时要抱着玩偶才能睡着。他们说：“溪溪永远不用长大，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她信了。直到那个叫林欣的女孩，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进了这个温暖的家。

林欣是转学来的插班生，第一次出现在班级门口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班主任让她坐在棠溪旁边的空位，她轻声道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叫林欣，以后请多指教。”

棠溪对这个新同桌很有好感，主动分享笔记，带她熟悉校园，甚至把自己最爱的海棠书签送给她。可她没注意到，林欣看向江翊的眼神里，藏着不属于怯懦的热切；也没发现，林欣总能“恰好”在大哥来接她时，表现得温柔又懂事，会轻声提醒棠溪：“溪溪，你鞋带松了，让你哥等急了吧？”

裂痕是从一支钢笔开始的。林欣哭着说自己妈妈留的纪念钢笔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棠溪身上——因为前一天，棠溪好奇地借那支钢笔写过字。棠溪涨红了脸解释：“我用完就还给你了！”可林欣抽噎着说：“只有你碰过……”

大哥皱着眉让她好好想想，二哥不耐烦地说：“多大点事，你要是拿了就赶紧还给人家。”连江翊都犹豫着开口：“溪溪，是不是你忘在哪个角落了？林欣真的很着急。”

棠溪看着他们脸上的怀疑，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那天晚上，钢笔在林欣自己的书包夹层里被找到，林欣红着眼圈道歉：“对不起溪溪，是我记错了。”可大哥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就好，下次别这么马虎。”没人看见棠溪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后来的污蔑越来越多。林欣“不小心”摔下楼梯，说是棠溪推的；江翊送林欣的生日礼物“不见了”，最后出现在棠溪的抽屉里；甚至家里少了钱，二哥第一反应就是质问她：“是不是你又乱花钱买没用的东西了？林欣说你昨天去了精品店。”

棠溪一遍遍解释，声音从急切到微弱，最后只剩下沉默。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曾经说要永远保护她的大哥，会在林欣委屈时叹气：“溪溪，你让着点她吧，她比你不容易。”为什么总爱跟她拌嘴的二哥，会对着林欣的成绩单夸赞：“还是林欣懂事，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玩。”为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江翊，会在她被误解时，站在林欣身边说：“溪溪，你确实有点任性。”

那个春天的海棠花，好像开得格外刺眼。

三月初的雨，带着料峭的寒意，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棠溪蜷缩在客厅的角落，听着林欣尖利的哭声划破雨夜。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溪溪别生气，她就把我推下来了……”林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缠着纱布，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阿姨走得早，我知道自己不该麻烦大家，可我真的好疼……”

大哥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棠溪，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二哥指着她的鼻子，声音里满是失望：“林欣对你那么好，你居然推她下楼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江翊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他看着棠溪的眼神，第一次染上了厌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毒。”

棠溪浑身冰冷，雨水从她湿透的裤脚渗进皮肤。她刚才在楼下被林欣拦住，对方抢过她手里的海棠花枝扔在地上，踩着花瓣说：“江翊是我的，棠家也是我的，你什么都不配拥有。”争执间林欣自己脚下一滑滚下台阶，可等她被人扶起来时，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棠溪头上。

“我没有推她。”棠溪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是她自己摔下去的。”

“事到如今你还狡辩！”二哥猛地提高声音，抓起她的书包扔到门外，“我们棠家没有你这样的妹妹！你给我滚出去！”

大哥闭了闭眼，没有阻止。江翊别过头，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刺眼。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棠溪的衣服，她赤着脚站在楼道里，看着家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的温暖和光亮都隔绝在外。书包里的日记本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蓝。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全世界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雨越下越大，她抱着双臂蹲在墙角，看着海棠花瓣被雨水冲刷得七零八落。黑暗中，她好像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格外清晰。

流落街头的日子，棠溪靠在24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熬过了许多个夜晚。她不敢联系任何人，大哥的电话打了几次就再也没接，二哥的朋友圈更新着和林欣的合照，江翊的头像换成了和林欣的情侣款。她像被世界遗忘的尘埃，只能在寒风中抱紧自己。

三月中旬的一天，她咳得越来越厉害，指尖甚至出现了莫名的瘀青。在社区医院做了检查后，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沉重地递过化验单：“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棠溪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眼里。她没有哭，只是问：“我还能活多久？”医生叹了口气：“积极治疗的话……但你这情况，可能要做好准备。”

走出医院时，阳光很暖，路边的海棠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棠溪摸了摸树干，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抱着她在院子里看花，说：“溪溪要像海棠花一样，热烈地开，尽兴地活。”

她想活下去。不是为了那些背叛她的人，而是为了再看一次五月的海棠花海。奶奶说过，五月的海棠开得最盛，整棵树都会变成粉色的云，风吹过时，花瓣会像雪一样落下来。

她把诊断书藏进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找了个能遮风避雨的废弃阁楼住下。白天去打零工攒医药费，晚上就蜷缩在角落里，对着窗外的海棠枝发呆。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咳嗽时会带出血丝，头晕眼花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每次摸到日记本里那张海棠书签，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

日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3月20日，今天咳得很厉害，但是看到海棠芽又长大了一点。”

“4月5日，打工的阿姨给了我一个馒头，好暖和。不知道海棠花什么时候会开？”

“4月28日，头晕得站不住了，医院的催款单又来了。可我好像闻到花香了，是不是快到五月了？”

她靠着最后一点执念，一步步走向那个约定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