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赵露思的身影不再是惊鸿一瞥,而是渐渐融入了这个老旧小区的日常图景里。我知道,她就住在隔壁单元,和我只隔着一堵墙、一条窄窄的过道。这份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持续的涟漪,搅得我工作时走神,吃饭时对着窗外发呆。
她出现的时间似乎没什么规律。有时是清晨,穿着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拎着垃圾袋快步走向投放点,晨光勾勒出她略显匆忙的侧影。有时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楼道窗户,她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标志性的下垂眼,安静地刷卡进门。偶尔深夜,也能听到隔壁单元门轻微的开合声。
我像个蹩脚的观察员,捕捉着这些零星的碎片。每一次远远瞥见,心跳都会漏掉半拍,随即是难以言喻的雀跃。但每一次,我都完美地错过了上前一步的时机。要么是手上正好拿着东西,要么是距离稍远,更多的时候,是心底那点莫名的怯意和“会不会打扰她”的顾虑,像无形的藤蔓缠住了脚踝。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我知道她是谁,她大概也模糊地知道我是住在隔壁单元的邻居。擦肩而过时,她会下意识地微微颔首示意,眼神平静温和,带着对陌生邻居最基本的礼貌。而我,总是僵硬地、近乎仓促地回以一个点头,喉咙像被堵住,准备好的那句“你好”或“早啊”永远卡在嘴边,然后懊恼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不能再这样了!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下了决心。阳光透过窗户晒得人暖洋洋的,连带着勇气似乎也滋生了几分。我反复练习着最自然的表情和最简单的话语:
“你好,露思?我是住隔壁单元的……” —— 太正式了!
“嗨,出门啊?” —— 太随意了!
“那个……你好!” —— 好像还行?
练习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随缘,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但准备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就在那个决心刚下的下午,我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点东西。刚推开单元门,初夏微热的风裹挟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是同时,隔壁单元门也“咔哒”一声开了。
她走了出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她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松松垮垮地罩着白色背心,下身是条水洗白的牛仔短裤,露出笔直修长的腿。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脸上脂粉未施,皮肤在阳光下透亮,眼下带着点淡淡的、可能是熬夜留下的青影。她手里拿着手机和钥匙,似乎正准备出门。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下垂的眼尾,和那双清澈眼眸里倒映出的、有些局促的我自己。
她像往常一样,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一种温和的疏离感,准备点头示意后便错身而过。
就是现在!
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嗡”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发烫。但这一次,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简单音节,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碍,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脱口而出:
“嗨!”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单元门口却异常清晰。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脚步顿住了。准备点下的头停在了半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小小的讶异。她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出声,而不是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点头回礼。那点温和的疏离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冲淡了。
她停下脚步,完全转过身面向我,脸上那点公式化的浅笑被一个更生动、更真实的笑容取代了。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睛微微弯起,像两弯新月。
“你好呀!”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像夏日里冰镇过的清泉,瞬间浇灭了我脸上的燥热。她甚至主动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拉近了那么一点点距离,“你要出去买东西?” 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我手里的购物袋上。
“啊…对!去趟便利店。” 我赶紧点头,感觉舌头还有点打结,但心里的紧张感已经在她明亮的笑容里消散了大半。她主动搭话了!她没有觉得被打扰!
“嗯嗯,” 她笑着应道,眼神真诚,没有一丝敷衍,“天气挺好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是啊,难得晴天。” 我顺着她的话,感觉呼吸终于顺畅起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也照进了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
短暂的沉默,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感在流动。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笑容依旧明媚:“那我先走啦?”
“好,好!再见!” 我连忙说道。
“拜拜~” 她挥了挥手,转身轻快地朝小区门口走去。阳光跳跃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购物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那句清亮的“你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