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日光灯惨白刺眼,骆为昭坐在询问室里,隔着单向玻璃观察正在做笔录的裴溯。
年轻人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回答问题时嘴角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的生死危机不过是场游戏。
“头儿,这小子什么来头?”
刑警小李凑过来,递上一杯咖啡,“从进门起就一副‘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表情。”
骆为昭接过咖啡,温热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裴氏集团的太子爷,林嘉阳生前的朋友。”
他顿了顿,“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提供人。”
小李撇撇嘴,“富二代啊,难怪那么拽,不过头儿,你手臂上的伤……”
“不小心被玻璃划的,不碍事。”骆为昭下意识摸了摸裴溯包扎的手帕,丝质面料已经沾上了血迹,却依然能闻到上面残留的淡淡檀香。
询问室的门开了,做笔录的女警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骆队,他说只跟你谈。”
骆为昭皱眉,推门而入,裴溯抬头,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浅褐色,像是融化的琥珀。
“裴先生,这是警局,不是你家会所,请配合我们。”骆为昭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金属腿在地面刮擦出刺耳声响。
裴溯轻笑,突然倾身向前:“骆警官,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
他的目光落在骆为昭的手臂上,“警局的医务室在二楼右转,现在没人。”
骆为昭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来过。”
裴溯靠回椅背,神色自若,“去年酒驾,父亲让律师来保释的。”
他眨眨眼,“别担心,血液酒精含量刚好卡在临界值下。”
骆为昭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个富二代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既轻浮又深沉,既玩世不恭又敏锐异常。
他翻开笔录本:“言归正传,U盘里的视频,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理论上只有我。”
裴溯的指尖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图案,“但既然有人追杀上门,显然消息走漏了。”
“你认为是谁要杀林嘉阳?”
裴溯停下手指的动作:“柯震,或者他背后的人,地下赛车只是幌子,他们在洗钱,数额巨大。”
他压低声音,“林嘉阳负责记账,但他太贪心,私自扣下了两百万。”
骆为昭迅速记录:“证据呢?”
裴溯说,“在我家书房的暗格里,有一本账本,可惜现在回去拿不太安全。”
骆为昭抬头,对上裴溯似笑非笑的眼神:“你在耍我?刚才为什么不说?”
“刚才没想到会有人要杀我们。”
裴溯耸耸肩,“再说,骆警官,你确定要把这么重要的证据交给可能有内鬼的警局?”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刺入骆为昭最敏感的神经,他放下笔,双手交握:“裴先生,指控警方内部腐败是需要证据的。”
“直觉而已。”
裴溯忽然伸手,轻轻拂去骆为昭肩头一根不存在的头发,“就像我知道你现在心跳加快了。”
骆为昭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笔录先到这里。”
他声音低沉,“小李,给裴先生安排个休息室。”
裴溯优雅起身,整理西装袖口,“不必了,我父亲派车来接我了。”
他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查真相,随时找我,当然……”
他凑近骆为昭耳边,呼吸轻拂过警探的耳廓,“如果只是想见我,也欢迎。”
骆为昭没有动,直到裴溯的气息完全远离,他才拿起那张烫金名片。
纯黑卡纸上只有简单的‘裴溯’二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背面用极小的字体印着一行地址:云顶公寓2801。
小李探头进来,头儿,放他走吗?”
骆为昭将名片塞进口袋:“他没有涉案证据,扣不了。”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查一下裴氏集团近年的商业往来,特别是与地下赛车可能有关的。”
“裴氏?那可是纳税大户……”
“你照做就是。”骆为昭打断他,大步走向二楼医务室。
医务室果然如裴溯所说空无一人,骆为昭熟练地找出消毒水和绷带,坐在诊疗台边处理伤口。
裴溯的丝质手帕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却还是扯痛了伤口,血又渗了出来,顺着手臂滑下,滴落在白色地砖上,像几朵小小的红梅。
“需要帮忙吗?”
骆为昭猛地回头,裴溯倚在门框上,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像是从光中走出来的幻影。
“你不是走了吗?”骆为昭皱眉。
“车还没到。”裴溯走进来,顺手锁上门。
他接过骆为昭手中的消毒棉,动作娴熟地清理伤口,“而且,我欠你一条命。”
骆为昭没有拒绝,裴溯的手指冰凉而灵活,消毒水刺痛时他会轻轻吹气,那种细微的痒意从伤口一路蔓延到骆为昭心底。
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裴溯的睫毛,看清他眼角那颗泪痣,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淡淡烟草的高级香水味。
骆为昭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冒险?你本可以置身事外。”
裴溯缠绷带的手顿了顿:“也许我厌倦了当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
他打好结,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骆为昭的手腕,“也许……我只是想看看正义是怎么运作的。”
骆为昭嗤笑:“少来,你父亲是裴承宇,你会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裴溯突然按住骆为昭的手,将他推到墙上。
骆为昭本能地要反抗,却发现裴溯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腕像铁钳一样牢固。
“我知道得太清楚了,骆警官。”
裴溯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才想看看,像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在这个烂透了的系统里保持干净的。”
他们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错,骆为昭能感觉到裴溯的胸膛紧贴着自己,心跳通过相触的皮肤传来,又快又重。
他应该推开这个不知轻重的富二代,应该警告他袭警的后果,但某种更原始的本能让他僵在原地。
裴溯的目光从骆为昭的眼睛滑到嘴唇,又缓缓移回。
他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车到了,改天见,警官。”
门开了又关,医务室重归寂静,骆为昭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手臂上整齐的绷带,比专业护士包扎得还要完美。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局长来电,骆为昭深吸一口气才接起:“赵局。”
“骆啊,林嘉阳的案子上面要求尽快结案。”
局长的声音透着疲惫,“初步认定是赛车意外,家属也没异议。”
骆为昭握紧手机:“但有新证据显示可能是谋杀……”
局长打断他,“证据可靠吗?来源干净吗?别给自己找麻烦,这案子水太深。”
通话结束,骆为昭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加长宾利载着裴溯驶离。
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
他掏出裴溯的名片,拇指摩挲过烫金的字体,理性告诉他应该远离这个危险的富二代,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却驱使他在手机上输入那串号码,发出一条简短的信息:
“今晚8点,云顶公寓2801,带上账本。”
回复几乎是立刻到来:“期待与您共进晚餐,警官,记得穿便装。”
骆为昭关上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自己在踏入一个可能无法控制的局面,但奇怪的是,这种失控感竟让他久违地感到…… al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