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板上,我抱着设计稿走在回老宅的路上。雨不大,但足够把衣角浸湿,冷风一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凉意。
我低着头,看着水洼里倒映的老宅轮廓,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雨中显得格外朦胧。门扉就在眼前了,我伸手推了一下,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
工坊里飘来一股熟悉的樟木香,混着丝线和布料的味道。母亲正给一位年长的客人量体,小梅站在旁边递尺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了十几年。
"回来了。"母亲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她对面的长桌前,把怀里的图纸轻轻放上去。雨水顺着发梢滴在纸边,晕开了一点痕迹。
小梅递来一杯热茶,我接过时看了她一眼。她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冲我笑了笑。
"茜茜啊,你妈说你最近在上海做设计,真是有出息了。"客人笑着说道。
我低下头,抿了口茶:"还早呢。"
"别谦虚,我们素兰教女有方。"客人又夸了一句。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母亲终于放下卷尺,走过来。她看了看我的图纸,眉头皱得很深:"这还是旗袍?立领盘扣都没了,改成了斜肩露背,这是要让人穿出去丢人?"
我抬起头:"这是改良款,结合现代审美......"
"审美?"母亲冷笑一声,手指划过图纸,"你这是丢了手艺人的魂。"
"魂?"我重复了一遍,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火气,"您说的魂,就是一辈子守着这几针几线,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你以为旗袍是什么?是衣服?"母亲声音提高了,"它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是咱们江南女子的体面。你把它改得四不像,就是在糟蹋祖宗的东西。"
我盯着她,手慢慢攥紧拳头:"可要是没人愿意穿,这些规矩就真的死了。"
空气静了几秒,小梅站在旁边,连呼吸都轻了。
我忽然抓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角布料。母亲瞪大眼:"你疯了?那是好料子!"
我从包里拿出针线盒,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迅速穿上线。
"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低头开始缝制。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想到了颁奖礼那天,那个评委当众说我不过是靠男人炒热度的裁缝。我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脸上却不能露出一丝慌乱。
我想到了那些深夜,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一遍遍修改设计图,手指被针扎得满是伤痕。
我想到了母亲从小教我缝盘扣时说的话:"针脚要稳,心要静。"
但现在,我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一针一线,我把这些情绪缝了进去。
咬断线头时,我听到小梅吸了一口气。
"怎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抬起头,看到那块布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母亲愣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
"这……"她喃喃道,"不可能。"
小梅凑近看了一眼,睁大眼睛:"亮了?"
我死死盯着那块布,喉咙发干:"我也不知道……刚才缝的时候,它就开始发光了。"
母亲终于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布面。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是……你的心。"她低声说。
我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真能把情绪缝进布里?"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我试了很多次,每次只要我真的投入了情绪,布料就会有反应。有时候是颜色变深,有时候是质感改变,像活过来一样。"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块布片放在桌上:"你走吧。"
我愣住。
"现在不适合讨论这个。"她转身走向里间,"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站起身,把剩下的图纸收起来,放进包里。
小梅追到门口:"茜茜姐……"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个布片……还在发光。"
我回头望去,果然看到桌上那块小小的布,在昏暗的工坊里,像星星一样微弱地亮着。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别忘了,你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我走在巷子里,听见远处传来卖花阿婆的吆喝声。空气中多了一股湿润的泥土香。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大赛组委会发来的邀请函。
国际服装设计新人奖,邀请我参加。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这场雨,好像洗掉了什么。
但我知道,真正的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