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小时后，雾隐岛的日头爬到了中天。

咸湿的海风被晒得暖融融的，卷着院子里绣球花的甜香漫进廊下。苏小野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了层浅褐色的痂，望舒弓的银辉顺着肌理缓缓渗入，连带着掌心那枚时间沙漏碎片都泛起温润的光，像块被体温焐热的玉。他半眯着眼靠在竹椅上，看陈宇轩在院子里耍弄破空剑——终极版的剑身在阳光下划出淡蓝色的轨迹，每道轨迹尽头都绽开指甲盖大小的传送门虚影，门后隐约能瞥见木屋的梁柱或院外的礁石，惹得廊下的苏小溪频频探头，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

“看到没看到没？”陈宇轩一剑劈向空气，传送门虚影“啵”地炸开，化作细碎的蓝光，“这冷却时间，以后探路我包了！”

苏小溪被他逗笑了，手里剥着海菜的动作都轻快了些：“小心点，别把阿婆的腌菜缸传送到海里去。”

沈闲鹤坐在石阶上，月魂枪斜倚在膝头。枪身的蓝光比清晨亮了些，显然是吸收了足够的月魂，只是他指尖摩挲着枪尖的动作，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自千水出现后，他就没怎么说话，下颌线绷得笔直，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苏小野知道他的性子，越是反常的平静，心里转的念头就越多。

“沈哥，喝口海菜汤？”苏小溪端着陶碗走过去，碗沿还冒着热气。她特意多加了些姜片，汤里飘着淡淡的辛辣气，正好驱散旧雨镇带来的寒气。

沈闲鹤抬头接过碗，指腹触到陶土的温热时，院角的绣球花丛突然“噼啪”一声，冒出一串火星。起初只是几点暗红的光，像烧红的星子落在粉白的花瓣上，转瞬就连成了扭曲的红痕，在空气中烧出蛛网般的纹路，带着硫磺似的灼热气息。

“小心！”苏小野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来，望舒弓瞬间凝出冰箭，银白的箭身裹着细碎的冰棱，直指那团诡异的火焰。

陈宇轩也拽着苏小溪后退半步，破空剑的坐标刻度“唰”地亮起：“又是副本入口？不对，这能量波动……比旧雨镇的黑雾暴烈多了！”

话音未落，那些红痕突然炸开，化作漫天绯色的光屑。光屑落地处，缓缓站起个身影——

黑丝如瀑般垂落，却被几道暗红的缎带松松缚着，在腰间打了个随性的结，像裹着层脆弱的茧。她手里握着柄折扇，扇骨是泛着冷光的金属，边缘咬着簇簇红缎，展开时竟露出内里细密的火焰纹路，像是把将燃未燃的火折子藏在了扇面里。发间别着支赤金打造的凤钗，钗头的火焰纹路像是活的，随着她的呼吸明明灭灭地映在眼尾，偏那双眼睛又蒙着层冰雾，眼波流转时，连淬着蜜似的星子都沉在雾底，看不真切。

唇色艳得像晨露浸过的樱桃，可指尖压在扇骨上的力道，却泄出几分孤高的锐。最惊人的是她身后——暗红的纹路从衣摆漫上来，像未干的咒文爬过脊背，将那身绯色衣袍衬得愈发妖异，活脱脱一朵开在暗夜的曼珠沙华，娇娆里裹着淬毒的刺。

“啧，这地方的灵气，还没旧雨镇的纸人身上浓。”

她开口时，声音像烧红的铁丝划过冰面，慵懒里带着点尖锐的痒。折扇轻摇，带起的风都是暖的，吹得廊下的牵牛花簌簌作响，花瓣边缘竟微微蜷起，像是被灼到了似的。

沈闲鹤握着月魂枪的手骤然收紧，枪尖的蓝光陡然亮了几分，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你是谁？”

那人抬眼看向他，冰雾般的眼波里突然绽开点笑意，像火星落在油纸上，瞬间烧得人心里发慌。“玩家410沈闲鹤，”她收起折扇，用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的火焰纹路正隐隐发亮，“专属系统005，欲火。位列第七，本体四象朱雀。”

“朱雀？”陈宇轩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破空剑都忘了收，“南极大帝的化身？掌管火与重生的那位？这排场可比千水大多了！”他偷偷瞟了眼廊下阴影里的千水，对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银冠流苏却似乎比刚才晃得更厉害了些。

欲火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排场？不过是本体的能量外溢罢了。不像某些瑞兽，连真身都不敢露，只敢披着人形装模作样。”

廊下的阴影里，千水的身影悄然浮现。他依旧是那身蓝底金纹的衣袍，只是银冠上的流苏垂得更低了些，遮住了半张脸：“005，注意你的言辞。系统守则第三条，禁止攻击其他系统本体。”

“哟，这就护上了？”欲火轻笑一声，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金属扇骨撞出清脆的响，“放心，我对麒麟的小跟班没兴趣。”她说着转向沈闲鹤，扇尖几乎要碰到他膝头的月魂枪，枪身的蓝光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倒是你，这杆枪快饿肚子了吧？旧雨镇的时间能量稀薄，委屈它了。”

沈闲鹤皱眉避开她的扇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必费心。”

“怎么能是费心呢？”欲火歪了歪头，发间的凤钗晃出细碎的金芒，落在她眼尾的火焰纹路上，像是真的燃起了小火苗，“从现在起，我可是你的专属系统。你的枪饿了，我自然要给它找吃的。”她指尖划过扇骨，金属的冷光映在她眼底，“比如……下一个副本里的熔岩之心？那东西的火灵力，够它消化好一阵子了。”

苏小野突然想起千水说过的话，忍不住问：“你也能解析副本信息？”

“解析？”欲火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火焰般的爆裂感，“朱雀的火眼，能看穿三界的虚妄。只要我想，就算是藏在时间褶皱里的副本核心，也能给它烧出来。”她的目光扫过沈闲鹤紧绷的侧脸，“不过嘛，动用能力要消耗灵规值。你家这位玩家排名第五，灵规值应该够我烧上几回火吧？”

沈闲鹤没接话，只是将月魂枪握得更紧了。枪身的蓝光与欲火周身的绯色气焰遥遥相对，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冰与火在碰撞，连院角的绣球花都蔫了几分。

苏小溪悄悄拉了拉苏小野的袖子，小声说：“她和千水一点都不一样……”千水是山雾般的清冷，说话做事都带着克制，欲火却是烈火般的张扬，连眼神都带着点咄咄逼人的艳，像是随时会烧起来似的。

“专属系统本就随本体性情。”千水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平静无波，“朱雀属火，性烈，却也最护短。”

欲火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突然笑出声，扇面的火焰纹路都跟着亮了亮：“护短？那也得看值不值得。”她重新看向沈闲鹤，眼神里的冰雾散去些，露出点认真的底色，“沈闲鹤，我不像004那样会说漂亮话。跟着我，你可能会觉得麻烦，可能要闯比旧雨镇更凶险的副本，但我保证，只要你没死透，我就有办法让你从副本里爬出来。”

她的话像淬了火的刀，直白得不留余地，却奇异地让人没法怀疑。就像旧雨镇血月的光，虽然妖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闲鹤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欲火展开折扇，扇面的火焰纹路在阳光下活了过来，仿佛真的有火苗在里面跳动，“变强。然后……别让我在你身上耗光能量，变成像旧雨镇那些纸人一样的废品。”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咒文突然亮起，在青石板上烧出“005”的印记，那印记像是活的，扭曲着钻进沈闲鹤的月魂枪里。枪身猛地一颤，蓝光与红光交织着翻涌，竟比之前强盛了数倍，连枪尖凝结的星芒都带上了点绯色，像淬了火的钢。

“这是初次能量绑定。”欲火收起折扇，语气恢复了那股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的认真只是错觉，“下次副本开启前，最好让你的灵规值再涨涨——我可不想用自己的本源之火给你当补给，那滋味，比被道士的符咒烫到还难受。”

陈宇轩突然凑过来，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欲火，又看看千水，像在比较什么稀罕物件：“那你和千水谁厉害？都是神兽，总得有个高下吧？比如打一架？”

欲火斜睨他一眼，眼尾的火焰纹路挑了挑：“你让004来试试？我不介意让这雾隐岛的海雾都变成蒸汽。”

千水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系统序列仅代表激活顺序，不代表实力。”他的身影在阴影里晃了晃，银冠流苏扫过廊柱，“且玩家与系统的契合度，比实力更重要。比如005的火灵力，未必适合所有玩家。”

欲火哼了一声，没再反驳，只是走到廊下，找了个离沈闲鹤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正好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阳光落在她绯色的衣袍上，竟像是被吸了进去，只在她发间的凤钗上留下点碎金似的光，与千水那边的清冷银光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木屋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苏小野看着沈闲鹤膝头那杆红蓝交织的月魂枪，又看了看身边安静伫立的千水，突然觉得雾隐岛的海风都带上了点不同的味道——不再是单纯的咸湿，还混着麒麟的清冽与朱雀的炽热，像两杯截然不同的酒，倒在了同一个酒坛里。

陈宇轩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喂，你说下次副本，会不会更刺激？”

苏小野望着院外翻涌的海浪，握紧了掌心的时间沙漏。碎片里的绿光与望舒弓的银辉相触，竟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有两滴不同的水融在了一起。

“大概吧。”他轻声说，“不过有他们在，应该……没问题。”

沈闲鹤像是听到了他的话，握着月魂枪的手指微微一松，枪身的红蓝光晕也柔和了些。而廊下的欲火恰好抬眼，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眼里的冰雾不知何时散了，露出的星子明晃晃的，像燃在暗夜的火，危险，却又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日头渐渐西斜，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千水的银冠、欲火的凤钗、望舒弓的冰棱、破空剑的蓝光、月魂枪的红纹，在暮色里交织成奇异的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