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风是暖的,卷着后山的草木气,把辞玖的步子都吹得轻快了些。他已经能自己从山脚走到坡顶,只是走得慢,像只刚学步的小兔子。暮珩就走在他身侧半步远,手里攥着根刚折的柳树枝,时不时用枝梢拨开挡路的草叶,柳丝扫过草尖,带起细碎的响。
“你看那边。”暮珩忽然停住脚,往坡顶指了指。
辞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漫坡的蒲公英正迎着光舒展,白色的绒球挤挤挨挨,风一吹就扬起漫天飞絮,像把天上的云揉碎了撒下来。阳光穿过飞絮,在草叶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连空气里都飘着点清浅的草木甜。
他转头时,正撞见暮珩望着蒲公英出神。这人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里衣,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竹青外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颈侧有几道银纹,在阳光下像被揉碎的月光,顺着锁骨往衣襟里淌。他睫毛很长,垂着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可方才被风迷了眼,眨了两下,眼尾就泛了点红,倒比平日里那副沉稳模样多了几分活气。指尖还沾着点蒲公英的白绒,他屈起指节蹭了蹭,指腹的薄茧蹭过皮肤,发出极轻的声响——辞玖忽然想起,就是这双手,前几日给他喂药时,会先把勺子在唇边抿一抿,烫了就吹凉些,凉了又怕伤胃,仔细得很。
心跳突然像被飞絮缠住,扑腾着乱了节奏。辞玖攥紧了衣角,指腹都掐出了红印。
“暮珩。”他喊出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抖。
暮珩回过头,眼尾的银纹动了动,像月光在水里漾开的纹:“怎么了?是不是累了?那边有块青石,能坐下歇脚。”
“不累。”辞玖咬了咬下唇,看着他耳后沾着的一片蒲公英绒,忽然冲过去,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
暮珩的身子瞬间僵了,像被冻住的竹枝。辞玖能感觉到他背脊的弧度,隔着布料,也能摸到他腰间的薄肉——这人看着清瘦,却很结实,带着草木的凉,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觉得踏实。他把脸埋在暮珩后背,声音闷在布料里,却字字清晰:“暮珩,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照顾我,也不是因为这山里只有你,我就是……喜欢你。我想和你试试,行不行?”
风停了,蒲公英飞絮悬在半空,连草叶的沙沙声都轻了。
暮珩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他轻轻挣开辞玖的手,转过身时,眼尾的银纹淡了许多,睫毛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眼下的皮肤:“你可知我活了多久?”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空中的飞絮,“久到能记住山雀换了多少代,蒲公英开了多少回。可人类的寿命那样短,你现在觉得欢喜,等再过十年,二十年,就会觉得今日的话,不过是孩子气的玩笑。”
“才不是玩笑!”辞玖急了,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十年后我会更喜欢你,二十年后也是!你要是怕我忘,我就每天写下来,贴在你竹笼上,贴在你熬药的罐子上,让你睁眼就能看见!”
暮珩看着他红着眼眶却梗着脖子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石子落进水里,在辞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抬手,这次没停在半空,指尖轻轻蹭过辞玖的发顶,带着点竹条的凉意:“你这性子,倒像后山的野山楂,看着软,实则带着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辞玖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忽然从地上拔了株带着根须的蒲公英,塞进他手里:“这株蒲公英,根须还没断。你若是能把它栽活,让它在我窗台上开出新的绒球来,”他眼尾的银纹忽然亮了亮,像落了颗星子,“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往后每日,你给它浇水,我给你讲山雀的故事。等它结了绒球,我再让你追追,好不好?”
辞玖捏着那株蒲公英,根须上还沾着湿土,凉丝丝的。他抬头时,正看见暮珩眼底的笑,像把山间的月光都盛在了里面。风又起了,这次卷着飞絮,扑了两人满脸。
“好!”辞玖把蒲公英攥得紧紧的,生怕被风吹走,“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暮珩屈指,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指尖的凉意让辞玖缩了缩脖子,“不过现在,得先把你带下山。再站下去,蒲公英该把你当新的绒球了。”
他说着,转身往山下走,步子放慢了许多,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辞玖赶紧跟上,手里的蒲公英被他护在怀里,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空中的飞絮还在飘,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像撒了层薄薄的雪。辞玖看着暮珩的背影,忽然觉得,就算要等蒲公英开花,这等待也变得甜滋滋的——毕竟,往后的日子里,有他,有故事,还有一株需要一起守护的蒲公英呢。
回到住处的第一晚,辞玖就找了个粗陶小盆,小心翼翼地把那株蒲公英栽了进去。他记得暮珩说过“要带点后山的土才好活”,特意趁暮珩去拾柴时,拄着根竹杖溜到后山,挖了半袋带着腐叶的软土回来,裤脚沾了泥也顾不上拍。
小陶盆被他摆在暮珩窗台上最亮的地方——那里能晒到上午的太阳,下午又有屋檐挡着烈阳,是他蹲在窗边观察了半天才选定的位置。每天清晨,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过去,用手指戳戳盆土:“今天渴不渴?”要是土有点干,就舀半勺井水,沿着盆边慢慢浇,生怕冲坏了细弱的根须。
暮珩编竹筐时,总爱坐在窗边的竹凳上。有时见辞玖对着蒲公英发呆,就会停下手里的活计,眼尾的银纹弯一弯:“它要是能说话,怕是要嫌你盯得紧了。”
“才不会。”辞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新冒出来的嫩芽——那是栽下第三天才冒头的,嫩得像玉,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它知道我盼着它长大呢。”说着又转头看暮珩,“你说,它什么时候能长出绒球?”
暮珩把竹条在指尖转了个圈,目光落在嫩芽上,声音慢悠悠的:“至少得等你能自己跑到后山摘野果,不用我跟着才行。”
辞玖被戳中心事,脸有点红,却还是梗着脖子:“那我肯定比它长得快!”
日子就在浇水、观察、拌嘴中慢慢过。辞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利索,已经能跟着暮珩去溪边洗衣服,蹲在石头上捶打衣裳时,溅起的水花沾在脸上,像刚破壳的雏鸟似的鲜活。而那株蒲公英也没辜负他的照料,茎秆渐渐抽长,叶片舒展开来,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他打招呼。
栽下蒲公英的头几天,辞玖简直把它当成了宝贝。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跑到窗边蹲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叶片:“昨晚风大,没冻着吧?”见叶片舒展着,才松口气,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点水,一点点抹在叶尖——他听暮珩说过,刚栽的苗经不起猛浇,得像喂刚出生的小兔似的,细水慢养。
有天午后突然下了场急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辞玖正在屋里喝药,听见雨声“腾”地站起来,差点把药碗碰翻。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跑到窗边,见雨点正砸在蒲公英叶片上,急得直跺脚,转身就去搬墙角的竹编屏风。暮珩刚从柴房回来,就看见他抱着屏风往窗边挪,裤脚沾了泥,额前的碎发被雨丝打湿,贴在脑门上,像只慌慌张张护崽的小兽。
“慢点。”暮珩走过去接过屏风,往窗台上一挡,正好遮住斜飘进来的雨,“不过是场小雨,蒲公英在山里经惯了风雨,没那么娇弱。”
辞玖却还盯着叶片上的雨珠,伸手想擦,又怕碰坏了,手在半空停了停:“可它现在在盆里,跟在山里不一样。”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要是蔫了,我们的约定……”
暮珩看着他皱紧的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暖意。他抬手,用指腹轻轻刮了刮辞玖的脸颊——沾了点雨气的皮肤凉丝丝的:“放心,它要是敢蔫,我就把后山最壮的那株挖来赔你。”
雨停后,辞玖还不放心,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边守着,见叶片上的水珠慢慢渗进土里,茎秆依旧挺括,才真正松了劲。后来他发现蒲公英爱晒太阳,就每天正午搬着小盆到廊下,垫上块软布怕磕着根;见叶片边缘有点发卷,就跑去问暮珩“是不是缺了什么”,被对方笑着说是“太盯紧了,把它看害羞了”,也不恼,只更小心地记着浇水的时辰。
就这么一日日照料着,蒲公英的茎秆从细弱的嫩绿,慢慢变得结实,叶片也舒展开来,像撑开的小巴掌。直到某天清晨,辞玖刚凑近,就看见中心抽出根细细的花茎,顶端鼓着个绿豆大的白苞——他惊得差点喊出声,捂着嘴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凑回去,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看什么呢,脸都快贴盆上了。”暮珩端着药碗过来时,正撞见他这副模样。
辞玖手指着那花苞,声音都发颤:“它、它要长绒球了!”
暮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白苞裹得紧紧的,像颗攒着劲儿的珍珠。他低头时,正看见辞玖手心里攥着块湿布——是准备擦花盆边缘的,指腹沾了点土,却洗得干干净净。这二十天里,他见过辞玖为了找透气的陶盆,翻遍了柴房的角落;见过他怕夜里有霜,把小盆抱到自己床边的矮凳上;见过他数着叶片的数量,在纸上画下每天的样子,说“这样就能知道它长没长”。
“嗯,快了。”暮珩把药碗递给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看来这株蒲公英,比你还争气。”
辞玖接过药碗,眼睛却没离开那花苞,嘴角翘得老高,像藏了颗糖:“才不是,是我照顾得好。”他吸了口药,苦意漫开时,又看了眼那花苞,忽然觉得连药都没那么难喝了——毕竟,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栽下的第二十一天清晨,辞玖刚凑到窗边,忽然“呀”了一声。
暮珩被他惊得手里的竹条差点掉了:“怎么了?蔫了?”
“不是!”辞玖的声音里带着雀跃,转身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它长绒球了!小小的,像颗白珍珠!”
暮珩走过去时,正看见辞玖用指尖轻轻碰那团新生的白绒,动作轻得像碰云朵。晨光落在他发顶,把绒毛染成浅金,而他身后的辞玖,鼻尖几乎要贴到花盆上,嘴角翘得老高,连说话都带着笑意:“你看你看,是不是比后山的还好看?”
风从窗外溜进来,吹得绒球轻轻晃了晃。暮珩看着辞玖眼里的光,又看了看那团白绒——根须早已在陶盆里扎稳,连盆底都透出几根细白的须根。他忽然想起辞玖当初抱着花盆时,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样子,想起他每天蹲在窗边念叨“今天多晒了半个时辰会不会渴”,想起他为了挖合适的土,差点在坡上滑倒时,攥着他衣袖不肯放的手。
“是挺好看。”暮珩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眼尾的银纹在光里像流动的月华,“看来某人照顾得很用心。”
辞玖猛地回过头,脸颊红扑扑的,却直直地看着他,像鼓足了勇气:“那……我们说好的,等它长了绒球,就来说那天的话。”
风又起了,吹得窗棂上的竹帘轻轻响。蒲公英的绒球在风里颤了颤,像在替他加油。暮珩看着辞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替他拂去发梢沾着的一片蒲公英绒毛——指尖碰到他耳尖时,那处的皮肤像被烫到似的,瞬间红了。
暮珩的指尖还没从辞玖发梢移开,就被那点骤然升起的温度烫得顿了顿。他收回手时,指腹好像还沾着蒲公英绒毛的软,和少年耳尖的热。
“嗯。”他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台上的蒲公英,竹青色的袖口扫过盆沿,带起点细土,“不过绒球刚长出来,还没站稳呢。”
辞玖却不肯放过这机会,几步跟到他身边,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竹凳。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挨得很近。“可它已经长出来了呀。”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抢走了心爱糖糕的孩子,“你看它根都从盆底钻出来了,比后山的还结实呢。”
暮珩被他说得没法,只好真的低头去打量那绒球。白生生的一团,被风一吹就轻轻颤,绒毛根根分明,像被仔细梳过的棉絮。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夜里,起夜时看见窗台上还亮着点微光——是辞玖借着月光在给蒲公英盖棉布,说“夜里露重,别冻着它”,当时他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廊外的虫鸣和屋里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竟觉得比往日更静了些。
“是结实。”暮珩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陶盆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照顾得这么好,倒像在养个小宝贝。”
“本来就是宝贝。”辞玖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脸颊更红了,攥着衣角小声补充,“它是我们约定的凭证,当然是宝贝。”
风卷着竹叶从窗外过,竹帘“啪嗒”响了一声。暮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那二十天的等待,好像不止辞玖一个人在盼。他想起辞玖搬着小板凳坐在窗边,一边晒太阳一边给蒲公英数叶片,数着数着就打起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想起他为了让盆土透气,用小石子在盆面铺出好看的花纹,还得意地邀功“这样水就不会积着了”;想起他发现叶片上生了蚜虫,急得跑去后山采驱虫的草叶,回来时裤脚沾着草籽,却举着叶片笑“你看,虫子跑了”。
这些细碎的样子,像蒲公英的绒毛,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心里。
“那日在坡上,你说想试试。”暮珩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辞玖耳里,“现在还这么想?”
辞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他看着暮珩眼尾的银纹——那纹路在光里比往日更柔和,像被晨露浸过的丝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怕自己反悔,飞快地说:“想!从那天起就没改过!我知道你是妖,知道人妖活得不一样,可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给你编的竹篮递竹条,想在你熬药时给你扇扇子,想……想一直看着你。”
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点抖,却没半句含糊。
暮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这次不是拂绒毛,而是轻轻握住了辞玖攥着衣角的手。少年的手心有点汗,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他指腹摩挲着辞玖手背上的薄茧——那是这几日帮着劈柴、揉面磨出来的,之前还细白的手,如今多了点烟火气。
“蒲公英绒球会飞。”暮珩的声音比晨光还软,“要是哪天它的种子飞进了后山,你会不会怪它没守住约定?”
辞玖被他握着手,心跳得像要撞出来,却还是用力摇头:“不会!飞了我就再种,种满一窗台,总有一株能守住的。”
暮珩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震得指腹都有点麻,辞玖抬头时,正撞见他眼底的光——像把山间的月光和晨光都揉在了一起,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便……你追追看”
风又起了,这次吹得蒲公英的绒球晃得更厉害,像在欢呼。辞玖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暮珩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红了,却咧开嘴笑起来,声音带着点哭腔:“真的?”
“真的。”暮珩看着他眼里的水光,伸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湿意,指尖的凉混着少年的热,“不过得约法三章——往后给蒲公英浇水,不许再偷偷熬夜;去后山挖土,得先告诉我;还有……”他顿了顿,看着辞玖期待的眼神,嘴角弯出浅弧,“每天的故事,该换你讲给我听了。我可不是很好追”
辞玖用力点头,点头时发梢的绒毛飘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窗外的蒲公英还在风里晃,竹条碰撞的轻响从屋里漫出去,和着少年的笑声,像把这山间的日子,都染成了绒球般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