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冬日清晨灰蒙蒙的光。
空气里浮动着暖气烘烤出的、混合着织物和少女体息的微暖味道。
还有……那一缕清冽的,像冰片碾碎了融进新鲜柠檬汁液里的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脸颊、耳根、甚至脖颈深处,都残留着一种滚烫的、不真实的酥麻感。
那晚那个……关于顾岑落的梦。
梦里没有教室,没有习题,只有无边无际的暖光,和她身上铺天盖地的柠檬香气。比平时更浓郁,更醉人。她的眼睛不再是寒潭,而是融化了的蜜糖,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柔软暖意。
她的指尖……梦里她的指尖不再是冰凉的,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拂过我的……
“唔……”
回忆过后,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梦境的碎片更加清晰,带着令人心慌的甜腻触感,一遍遍回放。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巨大的轰鸣。
太羞耻了!林笙,你疯了!
她就在对面……她就在那里!
我像个做贼心虚的笨蛋,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探出一点视线。
顾岑落已经起来了。
她背对着我,站在她自己的书桌前。深蓝色的冬季校服外套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下巴下方。
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她微微低着头,正往水杯里倒热水。
动作平稳,一丝不乱。清晨的微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像一幅静止的、带着疏离感的剪影。
一切都那么平常。
平常得让我刚才那个荒诞的梦境显得更加不堪和……亵渎。
喉咙更干了。我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岑落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回头,只是那倒水的动作停滞了半秒。水线悬在半空。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烧得我几乎能听见滋滋作响的声音。完了,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
时间像是凝固的胶水。
终于,她手腕微动,水流重新注入杯中。稳稳当当,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
然后,她转过身。
那双眼睛,清亮,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她手里拿着那个装了热水的玻璃杯,径直朝我的床铺走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被子下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手指死死揪着被角。她要干什么?她……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梦里我……我说了什么吗?
顾岑落在我的床边停下。
她离得很近。近到我甚至能看清她校服领口一丝不乱的针脚,近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柠檬冷香,再次霸道地钻入我的鼻腔。
这香气,此刻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脸上滚烫的羞意,只剩下彻骨的慌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梦里那甜腻的暖香,和眼前这真实的冷冽,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我枕边——那里放着我昨晚睡前喝了一半、忘了收起来的空水杯。
她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依旧带着玉石般的微凉感,轻轻拿起我的空杯。
然后,她将手里那杯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水,稳稳地放进了我的空杯子里。温热的玻璃杯壁贴上我冰凉的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喝点水。”她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喉咙不舒服。”
说完,她甚至没有停留一秒,也没有看我脸上此刻必定精彩纷呈的表情(红的?白的?还是紫的?),便转身走回她自己的位置,拿起她的书包,开始整理书本。动作流畅,毫无滞涩,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个垃圾。
玻璃杯里的热水散发着温暖的白气,氤氲上升,模糊了我的视线。
杯壁上,还残留着她指尖触碰过的位置,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我呆呆地看着那杯水。
喉咙确实干得冒烟。
可我现在只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或者被这杯水直接呛死。难道她知道我……
她听见我咽口水了。
她给我倒了水。
她……什么都没问,甚至没看我一眼。
那份平静,那份刻意的、事不关己的漠然,比任何审视或嘲笑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梦里那些滚烫的、隐秘的、带着柠檬甜香的画面碎片,在她这份冰冷的“舍友关怀”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羞耻的余烬在心底灼烧。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刚才触碰过的杯壁位置,握住了杯身下方。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却丝毫暖不了我此刻凉透的心。
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缓解,却冲不散脸颊上顽固的、羞窘的红晕。
更冲不散鼻尖萦绕的、那仿佛在无声嘲讽着我的、清冽而冰冷的柠檬香。
她就在那里。
离我几步之遥。
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却又像隔着一条结满厚冰的、无法泅渡的河。我那些隐秘的、滚烫的、见不得光的绮念,在这片冰冷的河水中,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就被冻结、沉没。
那杯水喝下去,又苦又涩。
水杯空了。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却带不来一丝暖意。窗外的天光似乎又亮了一分,灰蒙蒙地透过窗帘缝隙,切割着宿舍里沉闷的空气。暖气片兀自低吟,烘烤着昨夜残留的、属于少女们的气息,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清冽柠檬香。
这味道曾是我隐秘的欢愉,此刻却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心上。我攥着冰冷的塑料杯,指节发白。杯壁上那点微弱的暖意早已消散,徒留一片冰凉,像她触碰时的指尖,也像她看我的眼神。
梦里那些滚烫的、带着柠檬甜香的画面,被她一个倒水的动作碾得粉碎。她听见了,她知道了?还是……她根本毫不在意?
那份刻意的、如同对待陌生室友般的平静关怀,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
可前面明明我们关系缓和了,不会是梦里我说了什么吧。
顾岑落像一座覆盖着万年寒冰的孤岛,我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荒唐的绮念,都只是徒劳地撞在冰壁上,沉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连一丝涟漪都无法留下。
水杯的磕碰声似乎还在耳边。
那是她划下的界限,清晰,冰冷。
而我,被困在界限的这一边,脸颊滚烫,心如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