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混杂着教室里嘈杂的惊呼和老师焦急的指令。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担架冰冷的触感，顾岑落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像一场混乱而恐怖的默片，在我眼前反复播放。
直到校医沉稳的声音穿透那片混乱，清晰地落进我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初步判断是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突然晕厥。别太紧张，先补充糖分，观察一下。”
低血糖？
这三个字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将我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拉回了现实。
我猛地抬头，看向躺在临时担架上的顾岑落。校医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方糖塞进她微微张开的唇间。
她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但刚才那骇人的、仿佛生命在急速流逝的冰冷气息似乎淡去了些许。
浓烈的柠檬香被更浓的消毒水味盖过，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熟悉的尾调。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但那股灭顶的恐慌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茫然取代。
低血糖…只是低血糖吗？可刚才她倒下的样子，她额头的滚烫和身体的冰冷，还有那股…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真的只是低血糖？
校医室的白色帘子被拉上，隔绝了外面好奇张望的目光和嘈杂。
老师安抚了同学们，让大家先回教室自习。我像被钉在原地，手脚冰凉，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白色的屏障，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腕上的表针滴答滴答，声音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口袋里的那封未送出的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硌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被轻轻拉开一角。校医探出头，对我招了招手：“林笙同学，你进来一下。”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
顾岑落已经醒了。
她半靠在枕头上，背后垫着校医的厚外套，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但那双眼睛睁开了。不再是昏迷时的紧闭，也不再是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平静疏离。
此刻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迷茫，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看到我进来，她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瞬，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疲惫地半阖上。
“顾同学醒了，刚喝了点葡萄糖水，感觉好点了。”校医一边整理器械一边说，“就是还有点虚弱，让她再休息会儿。低血糖加疲劳，以后早餐一定要按时吃，学习也别太拼了。”校医又叮嘱了几句，便去外间写记录了。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但那股熟悉的、微弱的柠檬香，似乎又顽强地从她身上透了出来。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我依旧无法平息的、沉重的心跳。
我站在床尾，手足无措。想靠近，又怕惊扰了她。想问，喉咙却像被堵住。
“你…”我的声音干涩嘶哑，“…感觉怎么样？”
顾岑落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坐直一点，却牵动了什么，眉心又蹙了起来，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别动！”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紧张地看着她。
她停下了动作，抬眼看着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此刻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清透，里面清晰地映着我慌乱担忧的脸。
“没事…”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气音，像被砂纸磨过，“…就是…有点晕。”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目光落在我依旧惊魂未定的脸上，顿了顿，才又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补充道，“…吓到你了吧？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不再是生日那晚仓皇逃离时的沉重，也不是信纸上那疏离的客套。
它轻飘飘的，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像一根细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我心口最酸涩的地方。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怀疑，在她这虚弱的一句“吓到你了吧”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铺天盖地的心疼。
“没…没有！”我连忙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你…你真的只是低血糖吗？刚才你…你…”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昨晚…看书看得有点晚，早上又没胃口吃东西…”她的解释很简短，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校医的话，她此刻的解释，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简单的答案。
我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样子，心底那点残存的疑虑被巨大的心疼彻底淹没。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她只是太累了，只是忘了吃早餐……
“以后…不能这样了…”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和后怕。
顾岑落沉默着，没有回应。她微微侧过头，似乎想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一缕汗湿的头发黏在了她苍白的脸颊上。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我再次向前一步，靠近床边。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伸了过去，轻轻地将那缕黏在她脸颊上的湿发拨开，别到了她的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脸颊肌肤的瞬间，我们两人都僵了一下。
她的皮肤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凉，细腻得惊人。
我的指尖像被电流击中，瞬间麻了一下，随即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脸颊也腾地烧了起来。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顾岑落也愣住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苍白的脸上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那层刻意维持的疏离冰层，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笨拙的触碰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被强行压下去的柔软。
空气再次变得粘稠而微妙。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目光短暂地触碰，又飞快地各自移开。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在小小的空间里交织。
“我…我去给你倒点水！”我慌乱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到外间的饮水机旁，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纸杯。
等我端着温水回来时，顾岑落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枕头上，仿佛睡着了。
只是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并未真正入睡的事实。
我没有戳穿。轻轻把水杯放在她床头的小柜子上，然后默默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床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阳光透过校医室窗户的百叶窗，投下一条条温暖的光带，落在她苍白安静的脸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手腕上的秒针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但那冰冷的声音似乎被此刻的阳光和宁静冲淡了许多。
我看着她在光晕下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心底那股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带着酸涩的安宁取代。
她没事。她只是低血糖。她就在这里。
不知坐了多久，她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我悄悄起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目光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发顶，昨晚那浓烈的柠檬香早已散去，只留下一点点干净的皂荚气息。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她书桌前（校医把她的书包也拿了进来），轻轻拉开她的笔袋。里面东西不多，几支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把小小的、桃木色的折叠梳子，梳齿细密。
我拿起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梳子，走回床边。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理她额前和鬓角那些在晕倒和担架上弄乱的发丝。动作笨拙又生涩，生怕弄醒了她。
梳齿穿过她柔软乌黑的发丝，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颤的触感。
她的发丝很软，带着一点点凉意。我梳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
阳光落在梳子上，也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这一刻的宁静和靠近，像偷来的珍宝，美好得不真实。
就在我几乎要梳好最后几缕头发时，顾岑落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蒙，带着水汽，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直直地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我拿着梳子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像做坏事被抓了现行。
她看着我，眼神从迷蒙渐渐变得清晰。没有惊讶，没有疏离，也没有责备。
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温柔？
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重，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和纵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自己还带着睡痕的脸颊，轻轻地、主动地，贴在了我僵在半空的梳子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凉的梳齿传来，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神经。
桃木梳齿的微凉，抵不过她脸颊贴上的滚烫。笨拙的梳理是破冰的试探，她无声的贴近是纵容的默许。
低血糖的阴霾暂时散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疏离的冰原上投下一小片名为“靠近”的暖阳。秒针的滴答声里，第一次融入了彼此微乱的呼吸。
她眼中那深沉的温柔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无声地漾开。这短暂的靠近是偷来的蜜糖，明知前方或许是更深的寒渊，此刻的我却甘愿沉溺在这带着柠檬清香的暖阳里，哪怕只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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