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的淤青

顾岑落那句轻飘飘的“只要你没事就好”，像一根带着倒刺的羽毛，卡在我喉咙里，不上不下，扯得心口发疼

她加快脚步走在前面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清瘦，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道脖颈上的红痕被校服领子半掩着，像一道隐秘的伤口，无声地昭示着昨夜某个我不曾知晓的片段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顾岑落身上那股清冽的柠檬香

我放下书包，目光不受控制地又飘向她的脖颈

“笔记在桌上。”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柜子，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慢慢抄，我去打点热水。”

“哦...好。”我应了一声，看着她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动作间，宽松的校服袖子滑落了一截

那一瞬间，我瞳孔猛地一缩

在她右手小臂靠近手肘的内侧，有一小片明显的淤青！颜色很深，边缘泛着紫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磕碰，形状也不像树枝刮的，倒像是...被用力攥住或者按压留下的痕迹！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器材室的黑暗、高烧的昏沉、她捂着我嘴的手、黑暗中无声的照顾...还有这道淤青和脖子上的红痕...无数碎片在我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四肢百骸

顾岑落似乎毫无所觉，拉好袖子盖住了那片淤青，拿起水杯就往外走

那平静的姿态，像是对自己身上的伤痕毫不在意，又像是...刻意在遮掩

“顾岑落！”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她脚步顿住，在门口转过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么了？”

“你...”我指着她的手臂，想问那淤青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卡住了。看着她那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会不会又用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小心撞的”搪塞过去？那眼神里的疏离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所有的关切和恐慌都挡在外面

“没什么...”我颓然地放下手，声音低了下去，“...水房人多，你小心点。”

顾岑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探究，有审视，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无奈？最终，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带着消毒水和柠檬香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我跌坐在自己的床沿，目光死死盯着顾岑落刚才站过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她袖口下那片刺目的淤青

恐惧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我。她身上有秘密，一个她拼命隐藏、不愿让我触碰的秘密

这个认知让我心慌意乱，比昨晚的高烧更让人难受

我强迫自己拿起桌上的笔记。顾岑落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隽有力，条理清晰

可那些公式和符号在我眼前扭曲跳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她手臂上那片淤青，是她脖子上那道红痕，是她偶尔流露出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那声轻若鸿毛却重如千钧的叹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变得沉闷潮湿。要下雨了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推开

顾岑落回来了，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和更浓郁的柠檬皂香

她手里拿着两个打满热水的保温杯，一个放在她自己桌上，另一个，走过来，轻轻放在了我的桌角

“你的。”她说。

“谢谢。”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闷闷的。

她没有立刻走开。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头顶，带着某种无声的重量

空气再次变得粘稠

过了几秒，我听见她似乎极轻地吸了口气，然后，她在我旁边的空床铺边缘坐了下来，离我很近，那股柠檬的清香毫无保留地将我包围

“笔记...看不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打破僵局的柔和

我捏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委屈、恐慌、担忧，还有那被她刻意疏离刺伤的痛楚，混杂在一起，像沸腾的岩浆在胸腔里冲撞

“哪里不懂？”她靠得更近了些，微微侧身，看向我摊开的笔记本

她的手臂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微凉和底下蕴含的力量

那片淤青...就在这只手臂上...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僵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身体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开了一点点

那细微的退避动作，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这里...”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手指胡乱地指向笔记上的一处推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里跳得太快了，不明白怎么推出来的...”

顾岑落凑近了些，仔细看着笔记，清冽的柠檬味再次萦绕过来

她拿起我放在一旁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一步步演算，声音低沉而清晰，耐心地讲解着

她的指尖因为握笔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直的鼻梁下，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股深沉的、仿佛背负着什么的疏离感，即使在这样近的距离，也挥之不去

她讲得很细，很慢。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终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宿舍里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台灯投下一小片昏黄温暖的光晕，将我们两人笼罩其中

雨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这方寸之地仿佛只剩下我们，和她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柠檬香

“...所以，这一步的关键是换元，明白了吗？”她停下笔，侧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眼眶却莫名地酸胀起来。不是因为题目，而是因为此刻的氛围

这昏暗灯光下的靠近，这耐心的讲解，这熟悉的柠檬味道...像极了昨晚黑暗中那份笨拙的温柔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回到阳光下，她就要竖起那道无形的墙？为什么要藏着那些伤痕？为什么要叹息？

“嗯...明白了。”我低低地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顾岑落拿着笔的手顿住了。她转过头，目光不再是落在笔记上，而是直直地、深深地看向我的眼睛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神不再平静无波，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惊愕，有担忧，有猝不及防的心疼，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林笙...”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就在她叫出我名字的瞬间，一滴不争气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挣脱了束缚，滚出了我的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顾岑落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在我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拿着笔的那只手，像是完全不受大脑控制般地抬了起来！

带着笔尖墨水和柠檬皂香混合气息的微凉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却又无比轻柔的力道，猛地擦过了我脸颊上那滴滚烫的泪水！

“啪嗒。”

她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们俩都僵住了，像两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她指尖那微凉又带着薄茧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脸颊上，像被烙铁烫过，灼热感瞬间蔓延到全身

我能看到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失控的慌乱，有深不见底的痛楚，还有一种...被我眼泪击碎的、瞬间崩塌的堤防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我的脸颊旁，微微颤抖着，指尖沾着我泪水的湿意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着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深渊

窗外雨声哗哗，淹没了我们之间急促的呼吸声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这彻底失控的瞬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伪装和疏离的迷雾

那淤青，那红痕，那叹息，那深沉的疏离...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答案

她的指尖带着泪水的冰凉，却点燃了我心底燎原的火。这失控的触碰是堤坝的崩塌，是深藏秘密的裂痕

柠檬的清香里，是她拼命压抑却终于溃堤的、裹挟着巨大悲伤的爱意

而我，被这滚烫的泪痕和失控的指尖钉在原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她平静表象下，那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汹涌暗流

她眼中那瞬间崩塌的堤防和深不见底的痛楚，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心底那个关于“秘密”的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