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读的教室像个巨大的蜂巢,嗡嗡的低语混合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气息
我摊开英语课本,目光却像生了锈的指针,总是不由自主地偏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
顾岑落微微低着头,短发柔顺地贴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水底的暗流,无声涌动
突然,毫无预兆地——
“啪!”
整个教室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不是灯光渐暗,而是瞬间的、彻底的吞噬。所有声音在那一刻被掐断了喉咙,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哇!停电了?”
“怎么回事?”
“老师!老师还在吗?”
黑暗中响起桌椅碰撞声、书本掉落声、还有女生们压抑的惊呼
我的心猛地一沉,本能地在黑暗中朝顾岑落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模糊晃动的黑影
莫名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上脚踝。就在这时,一只熟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触感冰凉,带着一丝急切。是顾岑落!
“跟我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紧迫感。来不及思考,也根本不想思考
我几乎是立刻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任由她拉着我,在混乱拥挤、桌椅横斜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走廊里更黑,人声鼎沸,到处是摸索着移动的人影
顾岑落的手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紧紧攥着我,力道大得让我腕骨微微发疼,却奇异地驱散了所有慌乱
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拉着我避开混乱的人群,拐进一条更黑、更狭窄的侧廊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在耳膜上咚咚作响,分不清是奔跑的喘息,还是因为此刻被她紧紧牵着、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狂奔带来的眩晕感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摸索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橡胶、灰尘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是体育器材室
她拉着我侧身挤进去,反手迅速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世界骤然被隔绝在外。器材室里是比走廊更浓稠、更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刚才奔跑的喘息声被无限放大,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
我们挨得极近,手臂紧贴着,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因为奔跑而散发出的温热,还有她急促起伏的胸膛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迫放大到极致。她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汗意和熟悉的、阳光晒过般的柠檬味道,霸道地侵占了我的呼吸
“别出声。”
她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喘息后的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黑暗中,她似乎转了个身,面向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目光的落点,灼热地烙在我脸上
外面走廊的喧闹声似乎渐渐远去,只剩下我们两人在黑暗里剧烈的心跳声,像两架失控的鼓,在寂静中疯狂地敲打、应和
我的脸颊滚烫,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手腕还被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冰凉的触感早已被彼此的体温捂热,变成一种滚烫的烙印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又像被压缩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点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亲密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看不见她,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攥紧我手腕的力道、还有那无声却铺天盖地的注视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黑暗中的窒息感和汹涌的心跳逼疯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有人朝这边走来!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膛而出!抓着顾岑落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感到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松开!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唔!”我惊得闷哼一声,身体完全僵住。
那只手很大,掌心带着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打球留下的),温热、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它紧紧地、严丝合缝地捂住了我的口鼻,隔绝了我所有的惊呼和紊乱的呼吸
我的后脑勺甚至能感觉到她另一只手臂横亘过来,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将我更紧地圈在了她和冰冷的墙壁之间!
我整个人都被她困在了怀里!
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前胸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传递过来的、惊人的热度
她的手臂横在我胸前,带着一种保护又禁锢的力量。捂住我嘴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指腹甚至能感觉到我嘴唇的轮廓
她温热的呼吸急促地喷在我的额发和太阳穴上,带着和我一样的、剧烈奔跑后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被捂住的脸颊和紧贴着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心跳声震耳欲聋,像要炸开
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手臂的线条,她胸膛的起伏,她掌心灼热的温度,她拂过我额发的、带着柠檬的气息……
像无数细小的电流,疯狂地窜遍四肢百骸。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隐秘的、令人眩晕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我撕裂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似乎有人拧了拧门把手!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捂住我嘴的手掌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恐惧,指腹微微用力,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在我唇上轻轻压了压
那一下轻微的按压,像带着电流,瞬间麻痹了我的神经。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湿意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这极致的亲密和恐惧逼到悬崖边的崩溃感
万幸,门外的人拧了几下发现锁着,嘟囔了一句“锁着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死寂重新笼罩这狭小的空间,捂住我嘴的那只手才带着一丝迟疑,极其缓慢地松开
横亘在我胸前的手臂也收了回去。那令人窒息的、滚烫的禁锢感骤然消失,只留下后背墙壁冰冷的触感和身前骤然空荡的凉意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黑暗中,我听到顾岑落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我的发顶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狭小的器材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劫后余生般剧烈起伏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暧昧又尴尬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吸进去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禁锢、那捂在嘴上的滚烫手掌、那紧贴的身体……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中疯狂回放,烧得我脸颊滚烫,指尖发麻
我甚至不敢抬手去擦掉眼角那点失控的湿意,生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暴露出我此刻狼狈不堪的心跳和快要烧起来的羞窘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的灯“唰”地一下,毫无预兆地亮了!
刺眼的光线猛地从器材室门上方那扇小小的气窗里透进来,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浓稠的黑暗。光线虽然微弱,却足以勾勒出眼前人模糊的轮廓
顾岑落就站在离我不到半臂的距离,她的短发有些凌乱,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带着剧烈奔跑和紧张后的潮红
那双总是沉静清亮的眼睛,此刻在微弱的光线下,深邃得像望不见底的幽潭,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复杂的情绪——有未褪尽的紧张,有劫后余生的松懈,还有一种……一种让我心跳骤停的、灼热的专注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我的脸上,仿佛要将我此刻狼狈的模样刻进眼底
我的脸颊一定红得能滴出血来。嘴唇上还残留着她掌心捂过的、带着薄茧的灼热触感
我们就这样在突如其来的光线里,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滞了
刚才黑暗中的一切亲密、慌乱、悸动,在这微弱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秒,器材室的门锁“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光线大盛,彻底涌入这狭小的空间。体育老师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口,一脸疑惑:“咦?你们两个怎么躲在这里?停电了不知道回教室等着?”
顾岑落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褪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她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老师,刚才太黑了,有点慌,不小心跑到这里,门又关上了。”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中紧紧攥着我、捂住我的嘴、将我禁锢在怀里的顾岑落,只是一个我臆想出来的幻影
只有我,还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原地,脸颊滚烫,嘴唇上那残留的触感灼热得惊人
指腹无意识地擦过嘴唇,那粗糙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仿佛还印在那里,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看着顾岑落平静无波地跟老师解释,看着她率先走出器材室那扇重新敞开的门,走进外面明亮的灯光里。器材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亲密
走廊的灯光亮得刺眼。我低着头,跟在顾岑落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嘴唇上的灼热感挥之不去,心口却像是被那骤然撤离的光线和温度挖空了一大块,灌满了走廊里冰冷的空气
那扇门,关上的不止是一个器材室
它像一个残酷的分界线,将那个心跳如雷、呼吸交缠、在绝对黑暗里共享着巨大秘密和悸动的空间,永远地锁在了身后
而前方明亮的走廊里,我和她之间,又只剩下那看似平静、却隔着汹涌暗流的、名为“室友”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