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响过三分钟,窗外的风就突然变了调。先是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沿,转眼间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帘。
虞清河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向窗外。墨蓝色的夜空被雨雾晕染得模糊不清,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在狂风里剧烈摇晃,树叶被打得翻卷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早上出门时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晴,便没带伞。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有人举着校服外套顶在头上,笑着冲进雨里;有人撑着伞,在门口与同伴道别,脚步声混着雨声渐渐远去。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门厅上方那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下,虞清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抱着书包站在玻璃门后,望着门外倾盆的雨幕,眉头微微蹙起。家离学校不算近,步行要四十分钟,这样的雨势,没走几步就会被淋透。可等雨停显然不现实,天边的雷声还在闷闷地滚着,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雨。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冲进雨里时,一道刺眼的车灯从雨幕中穿了过来,在教学楼门口不远处停下。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虞清河没太在意,只是往旁边退了退,想着或许是哪位老师下班离开。直到那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侧脸。
“上车。”
陈絮周的声音隔着雨帘传过来,带着点被雨声过滤后的低哑,却依旧清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沾了些细密的雨珠。
虞清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不用了,谢谢。我再等等,说不定雨一会儿就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吞没似的。其实心里清楚,这样的雷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停。只是和陈絮周单独相处,总让她有些莫名的紧张,尤其是经历了早上宿舍楼下的事,现在看到他,心跳都会比平时快半拍。
陈絮周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撑开的瞬间,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嘈杂的雨声里格外清晰。他撑着伞走到门厅前,将伞柄塞进虞清河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塑料传来,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力度。
“拿着。”他说。
虞清河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一把沉甸甸的伞。伞面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是刚洗过不久。她抬头想把伞还给他,却见他已经转身绕到了副驾驶座那边,拉开了车门。
“难道让我一个人淋雨?”他侧着身,一手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却很认真,“还是说,你想让我在这里陪你站到天亮?”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领,可他像是毫不在意。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平日里带点漫不经心的眼神,此刻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虞清河看着他敞开的车门,又看了看手里的伞,心里的犹豫像被雨水泡软的纸,渐渐塌了下去。她知道,再推辞就显得太刻意了。
“……谢谢。”她小声说,抱着书包弯腰钻进了副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闷闷的回响。车里很暖和,空调开得刚刚好,吹散了她身上带着的凉意。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旋律像流水一样淌出来,与窗外的雨声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格外安宁的氛围。
陈絮周也坐进了驾驶座,随手将湿漉漉的卫衣帽子摘了下来,甩了甩头上的水珠。他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侧身从后座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递到虞清河面前:“擦擦吧,刚才站在门口,好像沾到雨了。”
虞清河这才发现,自己的发梢确实湿了几缕,大概是刚才站在门口时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的。她接过毛巾,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擦着发梢,指尖触到毛巾柔软的质地,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陈絮周发动了车子,轿车缓缓驶离教学楼,汇入雨幕之中。他没问她家住在哪里,像是早就知道一样,熟练地打了个方向盘,朝着校外的主干道开去。
车里很安静,除了舒缓的音乐和窗外的雨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虞清河靠在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雨水疯狂地敲打着车窗,汇成一道道水流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像一团团温暖的橘色棉花糖,不断地向后退去。
她能感觉到陈絮周偶尔会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她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她也没主动开口,一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二来觉得这样的安静也不错。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雨隔绝在外,只剩下这小小的车厢,和车厢里流淌的音乐、雨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却又微妙的氛围。
这种氛围很奇特,明明是第一次这样单独相处,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和不适。就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意外地交汇在了一起,水流缓慢地融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虞清河的目光落在车载音响的屏幕上,上面显示着当前播放的歌曲名——《雨的印记》。她记得这首曲子,曾经在一本钢琴曲集里见过,旋律温柔又带着点淡淡的忧伤,像此刻窗外的雨,既喧嚣又安静。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跟着旋律的节奏。忽然,车子轻轻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旁边倾了倾,陈絮周立刻放慢了车速,轻声说:“前面有个水洼,慢点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这安静的氛围。虞清河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暖。
雨势渐渐小了些,不再是刚才那种倾盆而下的架势,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空中。车窗上的水流也慢了下来,虞清河能更清楚地看到窗外的景象了。路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撑着伞慢慢走着,有人在公交站台下避雨,脸上带着等待的焦急。
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陈絮周忽然停了车。虞清河疑惑地看向他,他指了指便利店的方向,解释道:“有点渴,去买两瓶水,你要不要喝什么?”
虞清河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陈絮周没再坚持,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没带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地跑进了便利店,很快又拿着两瓶矿泉水跑了出来,重新坐进车里。
他把其中一瓶拧开,递给虞清河:“还是喝点吧,车里开着空调,容易渴。”
虞清河看着他递过来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拧开喝了一小口。微凉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刚才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干涩。
陈絮周自己也拧开一瓶水喝了几口,然后把空瓶放在了中控台上。他侧头看了一眼虞清河,发现她正望着窗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路边的花坛里,几株月季在雨中开得正艳,花瓣上沾满了水珠,像缀满了晶莹的钻石。
“雨好像快停了。”陈絮周轻声说。
虞清河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嗯,好像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陈絮周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又清澈。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持续了短短一秒,虞清河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重新望向窗外,发现雨确实小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在风里飘着。天边的雷声也停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透过薄薄的雨雾,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
轿车缓缓驶入一条安静的小巷,这里是虞清河住的地方。陈絮周在巷口停下了车,熄灭了引擎。音乐和雨声都停了下来,车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到了。”陈絮周说。
虞清河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拿起放在腿上的书包:“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陈絮周笑了笑,“快上去吧,雨虽然小了,但还是有点凉。”
虞清河推开车门,刚要下车,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递了过去:“你的伞。”
陈絮周却摆了摆手:“你拿着吧,万一等会儿又下雨了呢。下次见面再还我就行。”
虞清河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快上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她只好把伞收了起来,抱在怀里,点了点头:“那……再见。”
“再见。”
虞清河推开车门,走进了小巷。雨丝落在脸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她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那辆银灰色的轿车还停在巷口,陈絮周正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望着她。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陈絮周朝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进去。虞清河也朝着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道。
直到楼道里的灯光亮起,陈絮周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巷口。虞清河站在楼道的窗户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空落落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长柄伞,又想起刚才车里舒缓的音乐、窗外的雨声,以及陈絮周温柔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雨夜,似乎和以往的任何一个雨夜都不同。因为有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次意外的同行,和一种悄然蔓延的、微妙的情愫。
虞清河握紧了手里的伞,转身走上楼梯。楼道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到楼梯的尽头。她知道,这个雨夜的记忆,会像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一样,被她好好珍藏起来,在未来的日子里,偶尔拿出来回味,都会觉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