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寒冷过后是温暖

江熠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像幅被冻住的画。夏栀推开门时，他手里的柳枝上结了层薄冰，却依然倔强地绿着，像在说“冬天拦不住春天”。“我在颜料店听老板说……”他的声音被寒风割得发哑，耳尖冻得通红，和当年桃树下那个耳尖泛红的少年重叠在一起，“我知道不该来的，可我……”

夏栀没让他说完，转身回屋拿了条围巾，踮脚往他脖子上绕。指尖擦过他冻得冰凉的耳垂时，两人都顿了顿，像回到很多年前那个戴桃花环的午后，心跳声盖过了风雪声。“进来吧，颜料会冻住的。”她转身时，围巾的尾端扫过他的手背，像条试探着勾连的线。

书店里还留着旧画坊的暖炉，烧得通红。江熠坐在炉边烤手，看着玻璃罩里的颜料管和戒指，忽然说：“那些设计稿背面的‘栀’字，是怕自己忘了怎么写你的名字。”

他每年去高中美术室，不是不敢进，是怕看到空荡的房间，却又忍不住想离她曾经在的地方近一点。那些买了又不用的颜料，是怕哪天真的重逢，连她喜欢的颜色都调不出来了。夏栀把那幅未完成的桥画推到他面前：“你看，鱼已经把花瓣送过去了。”

江熠的指尖抚过游鱼的背，忽然拿起画笔，在桥的另一端添了个举着向日葵的身影，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在朝对岸奔跑。“我画的是我。”他的笔尖微微发颤，“你愿意……让我把桥搭完吗？”

窗外的雪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夏栀看着他耳尖的红，像被炉火烧得发烫，忽然想起那年他说“明天见”时的眼神，原来有些光，从来没灭过，只是被风雪藏了起来。

她翻开画本最后一页，用那支新的柳枝绿，在“冷过一辈子”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光线刚好罩住那句“暖过的那瞬”。炉火烧得更旺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依偎的树。窗台上的木雕猫，断尾处的灰被暖气烘得轻轻扬起，在阳光里打着旋，像在跳一支迟到的圆舞曲。

原来有些冬天再长，也挡不住春的脚步；有些冷漫过一辈子，也抵不过某个人带来的，哪怕一瞬的暖。开春时，那支新的柳枝绿颜料管，被夏栀调进了画里。她在河面上那座未完成的桥边，添了丛刚冒头的芦笋，嫩得能掐出水，像在说“桥没搭完，春天先到了”。

江熠成了书店的常客。他不再穿紧绷的西装，改穿宽松的棉衫，口袋里总装着块桃花酥，像当年那样，趁她整理书架时偷偷塞进她手里。有次被学生撞见，起哄着喊“哥哥对姐姐真好”，他耳尖红得像被桃花染过，却把手里的画纸往夏栀面前递得更紧——是幅速写，画的是她蹲在三花猫坟头，给麦冬浇水的样子，眉眼温柔得像被春风泡过。“当年总怕画不好你，现在才懂，你本身就是最好的画。”他挠着头笑，指腹蹭过画纸边缘，留下点浅浅的绿，是刚调的颜料。

书店的展览区，那幅“半座桥”的画旁，多了幅新的速写：两个人坐在暖炉边，一个翻书，一个调色，窗台上的木雕猫断尾处，落了片刚捡的桃花瓣，像有人特意为它补了朵花。标签上写着：“未完成的故事，能续写。”

有天暴雨，江熠的设计稿被淋湿了大半，他却抱着画夹冲进雨里，先往书店跑。夏栀看着他怀里紧紧护着的画——是幅重画的“熠栀画坊”招牌，向日葵缠着柳枝，门把手上的桃花木雕，比当年的更鲜活。“怕你再等不到。”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像个闯祸的少年，“这次画得牢，风吹不掉了。”

雨停后，他们踩着水往高中校园走。美术室的窗开着，里面传来新学生的笑声，江熠忽然拉住她的手，往画架后躲——像当年躲在人群外看她拍毕业照那样。阳光穿过窗玻璃，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光斑，戒指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终于重合的句号。

夏栀的画本最后一页，被江熠添了幅画：雪地里的画室亮着灯，窗外的双生树抽出了新芽，树下的三花猫坟头，麦冬丛里冒出朵小小的花，一半粉一半黄。旁边写着行字，用的是柳枝绿和向日葵黄混在一起的颜色：“原来春天，一直在等我们接着画。”

书店的暖炉旁，从此多了个画架。江熠画她整理书籍的侧影，她画他对着设计稿皱眉的模样，画纸上的颜料常常混在一起，绿的像柳，黄的像葵，晕成片温柔的暖，把那些漫过岁月的冷，一点点焐成了回忆里的甜。

窗外的木雕猫，断尾处渐渐积了层薄薄的颜料，是他们不小心蹭上的，绿一块黄一块，像条五彩的新尾巴。风过时，猫耳朵动了动，像在说：“你看，这样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