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温差

S大的梧桐叶刚染上浅秋的黄，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热意。程默拖着一个银灰色的20寸行李箱，站在3号宿舍楼前，抬头看了眼挂在门楣上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字体被风吹得微微鼓胀，像此刻他胸腔里不算平稳的心跳。

提前一天报到是他计算好的结果。避开人流高峰，有充足的时间整理宿舍，还能提前熟悉校园布局。他从裤袋里摸出录取通知书，第三次确认宿舍信息：3号楼307室，上床下桌，四人间。但此刻手里的宿舍分配调整单上，四人间被划掉，改成了临时调配的两人间。

宿管阿姨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正对着电脑核对信息，见他过来，推了推老花镜：“物理系的程默？307是吧，钥匙在这儿。今年新生多，临时调了几个两人间，先凑活住，后面有空位再给你换。”

程默接过那串挂着蓝色牌子的钥匙，指尖在“307”的数字上顿了顿，轻声道了谢。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307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扬起的灰尘在透过铁窗的阳光里翻滚。房间比他预想的小，靠墙摆着两张上床下桌的组合床，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过道，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程默放下行李箱，先从包里翻出消毒喷雾，对着房间四角仔细喷了一遍。接着是抹布，浸了兑好比例的消毒水，从桌面到床架，连墙缝里的蛛网都没放过。他做事有股近乎偏执的条理，擦桌子要顺着木纹的方向，床板必须用酒精棉片反复擦三遍，连墙角的踢脚线都要蹲下来用棉签清理。

等他把自己的那一半空间收拾完时，暮色已经漫进了窗户。程默的区域像被按了重置键——桌面光洁得能映出顶灯的影子，书立里整齐码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从左到右按厚度排列；床铺铺着浅灰色的床单，边角被他用尺子量着掖得严丝合缝，枕头摆成标准的三十度角；甚至连垃圾桶都被放在书桌右下角，距离桌腿刚好十五厘米。

他坐在椅子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视线扫过对面空荡荡的床位，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满意。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整，他拿出带来的压缩饼干和牛奶，按照营养配比吃掉，然后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映出《量子物理导论》的PDF页面。

窗外渐渐响起新生报到的喧闹，程默戴上降噪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屏幕上跳动的公式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天上午十点，307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程默的笔尖在演算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他摘下耳机，抬头看向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逆光里站着个高个子男生，大概一米八五的样子，穿着件被汗水浸得发皱的黑色篮球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肱二头肌上盘踞着一片张扬的纹身，像是某种抽象的火焰图案。他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双灰扑扑的限量版篮球鞋，鞋带随意地拖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