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压：现实的棱角

那张揉皱的收费单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商序的心上，日夜灼烧。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回原处，甚至小心地还原了纸团被揉皱的形态，仿佛从未发现过。但随桉身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骤然绷紧的神经。

他注意到她早晨起床时，手指僵硬的持续时间更长了，有时需要他装作不经意地把温水杯递到她手边。

他感觉到她拥抱时，身体那点不正常的微热出现的频率更高了。

他发现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开阳台过于强烈的午后阳光，甚至在家里也常常戴着帽子。

她画画的次数明显减少，对着画布发呆的时间却越来越多，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茫然和疲惫。

商序的心如同沉入冰窟。恐惧像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不动声色地开始行动。

他利用一切碎片时间，疯狂地查阅医学文献。深夜，当随桉睡熟后，书房（小阳台改造的）那盏台灯会亮到凌晨。电脑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代码和模型，而是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晦涩的病理分析。SLE（系统性红斑狼疮）——这个冰冷的名词，带着它残酷的预后和无法根治的特性，反复冲击着他的认知。他强迫自己像一个分析数据模型一样，去理解那些可怕的并发症：肾脏损害、神经系统受累、心血管风险……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心胆俱裂。

他联系了A市医学院的教授，辗转托人咨询国内顶尖的风湿免疫科专家。他整理随桉的所有症状、时间线，甚至偷偷拍下她早晨关节僵硬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做成详细的文档。每一个电话，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咨询，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既要获取信息，又不能惊动随桉。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层层叠加在他原本就沉重的工作之上。

星宸科技的环境开放自由，但也意味着竞争激烈、项目迭代飞快。作为新人，他需要快速证明自己的价值。高强度脑力劳动、频繁的团队会议、紧迫的deadline……这一切都要求他保持绝对的专注和高效。然而，对随桉病情的恐惧和忧虑，像幽灵一样盘踞在他脑海深处，时不时就跳出来，撕扯他的神经，消耗着他本就不足的精力。

他开始失眠。即使身体极度疲惫，躺在随桉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大脑却异常清醒，高速运转着各种可怕的念头和未解的难题。眼底的青黑愈发深重，脸色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苍白和倦意。他抽烟的频率变高了，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站在狭小的阳台上，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支接一支，直到指尖被尼古丁染上微黄。

经济上的压力也初露端倪。与父亲彻底决裂后，他失去了那笔数额不小的信托基金。星宸的薪资在应届生中算优渥，但在这座消费不低的城市，支付房租、两人生活开销、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难以预估的庞大医疗费用，依旧让他感到了沉甸甸的份量。他开始更精打细算，推掉了同事不必要的聚餐，午餐自带便当。

而这一切，他都必须独自承担，在随桉面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随桉的复诊日到了。她像往常一样，对商序说：“今天工作室有点事，我晚点回来。”

商序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的紧张，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张了张嘴，那句“我陪你去”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坚强。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戳破她脆弱的伪装。

“好。” 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路上小心。带伞，预报有雨。”

他看着她出门，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门关上的瞬间，商序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门板上。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拿出手机，一遍遍刷新着天气APP，仿佛那变幻的云图能告诉他随桉此刻的归途是否顺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窗外的天色果然阴沉下来，乌云低垂，闷雷在远处滚动。

终于，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响起。

商序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弹起，冲到门口。

随桉回来了。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打伞，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死寂般的冰冷和绝望，让商序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随桉……” 商序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伸手想去扶她。

随桉却像是受惊般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下，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和……认命。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调，将那个沉重的文件袋递向商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商序……对不起……”

“我生病了。”

“是……红斑狼疮（SLE）。”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子弹，精准地射穿了商序勉强维持的镇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残酷的宣判从她口中清晰地说出时，那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接过文件袋，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粗暴地抽出里面的诊断报告。

白纸黑字，冰冷刺眼。

临床诊断：系统性红斑狼疮（SLE）

检验结果：

抗核抗体（ANA）：1:1280 阳性（高滴度）

抗双链DNA抗体（dsDNA）：阳性

补体C3：0.45 g/L (显著降低)

补体C4：0.08 g/L (显著降低)

……

医生建议：立即住院，进行系统评估，启动免疫抑制治疗…

后面那些关于狼疮活动度、可能累及器官的风险评估，商序已经看不清了。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几个加粗的诊断名词和刺眼的“阳性”、“显著降低”上，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红斑狼疮……SLE……无法根治……终身服药……可能累及肾脏、心脏、神经……

这些天他查到的所有可怕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抬头看向随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愤怒（对命运）和无法言喻的心疼！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质问，“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随桉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得瑟缩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更深的自责和悲伤。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我怕……”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终于崩溃般地哭出声来，“我怕你……怕你嫌我麻烦……怕你觉得我……成了你的负担……怕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无助地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怕我什么？！怕我离开你吗？！” 商序猛地打断她，一步上前，不顾她浑身的湿冷，用力地将她颤抖冰冷的身躯狠狠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笨蛋！你这个笨蛋！”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吼，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痛楚，“你是我的命！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我要这天赋、要这未来有什么用？！你从来就不是负担！你是我的光！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滚烫的泪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从商序赤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滴落在随桉冰冷的颈窝。这个习惯了用冰封武装自己的男人，在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彻底击溃了防线。

随桉在他怀中哭得浑身颤抖，冰冷的身体被他的怀抱和滚烫的泪水一点点暖热。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和强撑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紧紧回抱着他，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商序……我好怕……” 她在他怀里呜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医生说……这个病……很麻烦……可能要花很多钱……要吃很多药……会变得很丑……可能还会……”

“闭嘴！” 商序更紧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打断她所有可怕的设想，“有我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药再苦，我陪你吃！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随桉！我们治！倾家荡产也治！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窗外的暴雨倾盆而下，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狭小的出租屋内，两个浑身湿透、紧紧相拥的年轻身影，在冰冷的绝望和炽热的誓言中，瑟瑟发抖。

现实的棱角，第一次如此尖锐而残酷地，刺破了他们精心构筑的“光的小屋”。未来的道路，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风暴。但此刻，他们只有彼此，只有这个在风雨飘摇中，用尽全力也要为对方撑起一片天的、绝望而深情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