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家室的阴影

夏日的余温尚未完全褪去，新学期伊始的A大校园已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节奏。梧桐树叶依旧浓绿，只是边缘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焦黄，预示着季节的悄然流转。

随桉觉得，整个世界都像被镀上了一层金粉。与商序的关系明朗化后，她走路都带着风，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甜蜜。画室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笔下流淌的不再仅仅是风景静物，更多是那个清冷身影在各种光影下的模样——图书馆专注的侧影、实验室白大褂下挺拔的背影、甚至只是他低头看书时，额前碎发垂落的小细节。每一笔都带着温度，带着她满腔的欢喜。

“啧啧啧，看看我们随桉同学，” 画室好友沈喃凑过来，看着随桉画板上最新一幅商序的速写——是他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逆着光，侧脸轮廓被镀上金边的样子，眼神深邃沉静。沈喃揶揄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这眼神，这线条……满满的爱意都快溢出来了！说，是不是把我们物理系的冰山男神彻底拿下了？”

随桉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作势要去捂沈喃的嘴：“哎呀，喃喃你小声点！什么拿下不拿下的……就……就是画着玩嘛！”

“画着玩？”沈喃夸张地挑眉，指着画上商序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被随桉捕捉到的极其细微的柔和弧度，“你当我瞎啊？这细节，这氛围感！商序那种千年冰山，能让你画出这种‘温柔’？没点特殊关系谁信啊！” 她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冰山融化了？”

看着沈喃好奇又带着点羡慕的眼神，随桉心里像打翻了一罐蜜糖，甜丝丝的。她想起湖边那个轻柔的额吻，想起他低沉的“好”，想起他默许她只画他时专注的眼神……巨大的幸福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抿着嘴笑，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嗯……就是……在一起了。” 声音轻快得像跳跃的音符。

“哇！真的啊！” 沈喃惊喜地低呼，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不过……桉桉，商序他……听说他家世很不一般，他爸好像是某个领域的大佬，特别严厉，对商序要求高得吓人。你……” 沈喃欲言又止，“你和他在一起，他家里……能同意吗？”

沈喃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随桉甜蜜的泡泡里。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家世？她从未深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单纯的世界里，喜欢就是喜欢，和家世有什么关系？商序也从未提过他的家庭。但沈喃语气里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让她心头莫名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应该……没关系吧？” 随桉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试图驱散那点不安，“商序都没说什么呢。而且，他喜欢什么，是他自己的事，对吧？” 她像是在说服沈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然而，心底那点微妙的忧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这份忧虑，很快便被残酷地证实并非杞人忧天。

压力并非直接施加在随桉身上，而是如同沉重的铅云，精准地笼罩在商序头顶。

商序最近变得异常忙碌。除了繁重的课业，他还参与了一个由系里顶尖教授周柏霖领衔的前沿物理项目组。周教授是业内泰斗，对商序极为赏识，视他为不可多得的好苗子。项目组竞争激烈，能留下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商序更是承担了核心数据的建模与分析工作。实验室的灯光常常彻夜不熄。

一天傍晚，随桉提着刚出炉的、商序喜欢的栗子蛋糕，兴冲冲地跑到物理实验楼下等他。夕阳的余晖将大楼镀上一层暖金色。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从楼里走出来——周柏霖教授。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着剪裁考究深色西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男人气场强大，步伐沉稳有力，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与周围青春洋溢的学生格格不入。

随桉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她看到周教授正客气地、甚至带着几分恭敬地与那中年男人交谈。而那个男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刚从实验楼侧门走出来的商序身上。

商序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是一种随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混合着抗拒与压抑怒火的戒备。他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连夕阳的暖光都无法触及。

“商序。”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随桉耳中。是商序的父亲，商易钦。

商序的脚步顿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周教授似乎有些尴尬，打了个圆场：“商序啊，你父亲特意过来关心一下你的项目进展。正好，我们刚讨论完你那部分模型优化的方向，非常有潜力！好好干！”

商易钦的目光在商序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锐利如解剖刀，带着审视和评估。他没有理会周教授的话，直接对着商序，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

“项目很重要，周教授很器重你，这是你的机会。精力，要放在该放的地方。”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商序手中拿着的、显然是准备带走的实验数据草稿，“不要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分散了注意力，浪费了天赋。”

“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几个字，像淬毒的冰针，狠狠刺中了躲在树影下的随桉。她瞬间明白了那个眼神的含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握着蛋糕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原来在商序父亲的眼里，她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存在，是可能“分散注意力”、“浪费天赋”的障碍。

商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下颌线绷紧，握着资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泛着青白色。他猛地抬眼，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在随桉面前爆发出如此强烈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冰冷怒意。那怒意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屈辱和被冒犯的痛楚。

“我的事，我自己清楚。” 商序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不劳费心。”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周教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商易钦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危险，仿佛在评估一件失控的工具。他盯着商序看了几秒，那眼神中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警告和不悦。他不再看商序，对周教授微微颔首，便迈着沉稳而冰冷的步伐离开了。

商易钦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周教授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依旧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着凛冽寒意的商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商序啊，你父亲……也是为你好。这个项目关系到你未来的发展，甚至国际上的机会。你天赋难得，要珍惜。” 他拍了拍商序僵硬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了期望。” 说完，也匆匆离开了。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实验楼下只剩下商序一个人，像一座孤绝的冰山，矗立在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随桉躲在树影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她看着商序挺得笔直却无比孤寂的背影，看着他紧握到发白的手指，看着他周身弥漫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怒意和深沉的压抑……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尖。

她终于明白了沈喃的担忧。她和商序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性格的差异，还有一道名为“家世”的巨大鸿沟。那道鸿沟冰冷、坚固，充满了审视和否定。商序父亲那轻蔑的一瞥和冰冷的警告，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刚刚筑起的甜蜜梦境上划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她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栗子蛋糕，那香甜的气息此刻闻起来竟有些讽刺。她算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一个可能“分散注意力”、“浪费天赋”的干扰？

巨大的失落感和自卑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甚至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走出去，去面对浑身散发着寒气的商序。她怕看到他眼中的挣扎，怕看到那份冰冷的压力因她而变得更加沉重。她更怕……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认同——认同他父亲的话。

随桉咬了咬下唇，强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悄悄地将蛋糕盒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像放下一个烫手的山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暮色中如同受伤孤狼般的身影，她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深的夜色里，背影带着仓皇和落寞。

商序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将他吞没。父亲冰冷的话语、周教授语重心长的提醒、还有……那个躲在树影下、最终黯然离去的身影……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红的月牙印。他低头看着那些代表着他“天赋”和“未来”的数据资料，只觉得它们冰冷刺骨，重若千钧。

他抬起头，望向随桉刚才藏身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凳，和一盒被遗弃的、孤零零的栗子蛋糕。暮色中，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父亲强行干涉的愤怒与屈辱，有对随桉离去的失落与心疼，更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困兽般的无力感。

他知道，父亲的阴影从未远离。而他和随桉之间刚刚升起的、脆弱的夏日暖阳，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暗涌，推向了未知的风暴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