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天台的风似乎吹散了两人之间最厚重的一层冰障。虽然商序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但随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在公共选修课上，当她再次“不小心”坐到商序旁边的位置时，他没有再投来那种带着实质冷意的目光，只是在她坐下时，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演算。那是一种默许，一种无声的、界限模糊的退让。

随桉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偷画。她开始尝试一种更“迂回”的方式——请教问题。

“那个……商序同学，” 某次课间，她鼓足勇气，将一本摊开的《高等数学》习题册小心翼翼地推到他面前，指着一道复杂的积分题，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这道题……我看了好久都没思路，能麻烦你……指点一下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求知欲，而非别的企图。

商序的目光从自己的书本上移开，落在那道题上，只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简洁的推导和公式，字迹遒劲有力，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冷冽的秩序感。

“用这个公式，换元积分。” 他将草稿纸推回给她，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

“啊？哦……谢谢！” 随桉赶紧道谢，低头研究那几行天书般的公式。商序的解题思路高效得近乎冷酷，省略了所有他认为“不必要”的中间步骤。她看得一头雾水，却不敢再问，怕被嫌弃智商。

然而，下一次，当她拿着另一道题，带着同样的困惑眼神看向他时，商序沉默了几秒。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不存在。然后，他破天荒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多写了几行，解释了一下关键步骤的逻辑。

“这里，极限转换。”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份额外的耐心，却让随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请教-解答”的模式，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奇特的桥梁。随桉发现，商序虽然话少，表达也极其简洁，但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能瞬间剖开问题的核心。她开始真心实意地佩服他的头脑，而不仅仅是被他的外表吸引。

同时，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入侵”他的世界。比如，在他解答完问题后，“不经意”地掉落一张她新画的风景速写（当然，风景里绝对没有他的影子！）；或者在他专注看书时，“不小心”让铅笔滚到他脚边，然后弯腰去捡时，“顺便”瞥一眼他看的书名（全是些她连名字都看不懂的深奥著作）。

商序对此的反应通常是——沉默。但他会默默地将滚到脚边的铅笔捡起来，放在她桌上；会在她掉落速写时，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多了零点几秒。这些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反应，在随桉眼中，都是巨大的进步。

冬去春来，A大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花草复苏的清新气息。紧张忙碌的期末季终于结束，暑假的脚步悄然临近。

图书馆里，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松弛感。商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他手边的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正在整理一些假期需要完成的实验数据资料，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

随桉抱着一摞厚重的艺术史书籍，在他对面坐下，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她刚结束最后一门考试，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终于考完了！解放啦！” 她小声欢呼，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像一颗被阳光充分照耀的小橘子，散发着甜暖的气息。她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盎然的绿意，“夏天要来了呢。”

商序没有抬头，但整理资料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商序，” 随桉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又充满了期待，“你暑假……有什么计划吗？要回家吗？” 她记得他似乎和家里关系不太好。

“留校。”商序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资料上，“实验室有项目。”

“哦……” 随桉拖长了尾音，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一个大胆的念头像气泡一样冒了出来，再也压不住。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商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却又无比明亮的期待：

“那……既然你也在学校，我……我有个地方特别想去写生！” 她语速加快，带着点雀跃，“就在市郊，有个超美的湖！夏天的时候，湖面像镜子一样，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山，岸边开满了野花，还有一大片芦苇荡，风一吹，沙沙响……特别安静，特别美！我一个人去有点……嗯，不太敢。你……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陪我去一次？”

她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像揣了只小鹿。她紧紧盯着商序的脸，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出如此明确的、带着私人情感的邀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远处轻微的脚步声。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这一隅。

商序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随桉脸上。少女因为紧张和期待，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那份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沉寂的心弦。

他看着她，沉默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随桉几乎要在他长久的沉默中败下阵来，准备讪讪地收回这个“过分”的请求。

就在她眼里的光快要黯淡下去，嘴角的笑容也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

商序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她手中的资料上。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的边缘。

然后，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响起。

“嗯。”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随桉愣住了，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她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问：“……嗯？你是说……？”

商序没有再看她，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可以。找个时间。”

轰——！

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随桉脑中炸开！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欢呼！她赶紧捂住嘴，把冲到嘴边的尖叫咽回去，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泄露了她所有的狂喜。

“真的吗？！太好了！”她压低声音，兴奋得像只偷到糖果的小松鼠，“那……那就下周？天气预告说下周都是晴天！我准备吃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商序看着她毫不掩饰的雀跃，那纯粹的快乐仿佛带着温度，连带着他周围冰冷的空气都似乎被搅动得暖了几分。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似乎也柔和了那过于冷硬的线条。

一周后，夏日的序曲正式奏响。

市郊的栖月湖果然如随桉描述的那般迷人。湖水清澈如碧玉，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棉花糖般的云朵。岸边长满了茂盛的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色彩斑斓，随风摇曳。远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湖水和水生植物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夏日的暖风，令人心旷神怡。

随桉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兴奋地铺开画布，支起画架，动作麻利。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在碧水蓝天的映衬下，像一朵盛放的向日葵，散发着勃勃生机。

商序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背靠着一棵老柳树。他没有带书，只是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平静。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褪去了几分校园里的严谨疏离，多了些难得的闲适感。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商序！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大鲸鱼？” 随桉指着天空，兴奋地喊道。

“嗯。” 商序抬眼看了一下，应了一声。

“还有那丛芦苇！光影绝了！我要画下来！”

“嗯。”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她叽叽喳喳的惊叹，偶尔回应一个简短的音节。但这并未影响随桉的兴致。她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画笔在画布上飞快地涂抹着，捕捉着眼前动人的色彩和光影。

蝉鸣在树梢不知疲倦地歌唱，湖面偶尔有鱼儿跃起，溅起一小片水花。风温柔地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时间在宁静中缓缓流淌。

随桉完成了一幅色彩明快的湖景写生，心情大好。她悄悄调转画板，目光落在树荫下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阳光，树影，波光粼粼的湖面背景。商序微微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少了许多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柔。他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捕捉到的、近乎松弛的状态。

画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蘸取颜料，在全新的画布上快速勾勒、铺色。这一次，她画得异常专注和流畅，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偷猎”的紧张感。她捕捉着光影在他发梢、肩头的跳跃，捕捉着他沉静眼神里不易察觉的平和。

当商序察觉到那熟悉的、专注的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时，他缓缓抬起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愠怒，没有抗拒。他只是平静地看向画架后的随桉。

随桉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别动！就快好了！”

商序顿了一下，竟真的没有再动，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画。

当最后一笔落下，随桉长长舒了口气。她满意地看着画布上的人像——不再是冰冷的轮廓，不再是拒人千里的疏离。画中的商序，坐在夏日的湖边树荫下，阳光落满肩头，眼神沉静，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弧度。背景是波光潋滟的湖水和远山，色彩温暖而明亮。

她献宝似的将画板转过来，面向商序：“喏，送给你！感谢商大学霸今天的‘友情出镜’和耐心陪伴！”

商序站起身，走到画架前。

目光触及画布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画中的他……陌生又熟悉。那眼神里流淌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夏日湖光山色和身边人悄然浸染的柔和。那是一种……被温柔注视和解读后的样子。阳光不再是落在他身上的冰冷装饰，而是仿佛真的融化了他眉宇间的一些东西。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久到随桉都开始有点忐忑：“呃……画得不好吗？”

商序终于抬起头，目光从画作移回到随桉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静谧的湖底，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未干的油彩，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谨慎。

“画得很好。”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微哑。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随桉明亮的眼睛，仿佛要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郑重：

“以后……别画别人。”

不是命令，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带着独占意味的陈述。是他内心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诉求。

随桉的心跳猛地加速，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她看着商序眼中那不容错辩的专注和隐隐的期待，一种巨大的、甜蜜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弯起眼睛，笑容如同此刻湖面上跳跃的阳光，明媚而温暖：

“好！只画你！”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犹豫的承诺。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金粉。湖面被染成了流动的熔金。微风带着夏夜的暖意吹拂。

两人并肩坐在湖边的草地上，看着壮丽的落日。随桉靠在商序的肩膀上，他身上传来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这一刻的宁静和美好，像一颗饱满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商序，” 随桉的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望着最后一缕金光沉入远山，“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这里，好不好？” 她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商序低头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脸庞，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期待。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指尖传来的暖意，是真实的，是鲜活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又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然后，他微微倾身，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湖水的气息，带着一个无声却无比郑重的承诺。

在随桉惊喜的、带着水光的目光中，他低沉的嗓音混在夏日的晚风里，清晰地送入她的耳中:“好。”

约定：夏日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