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的尴尬和那张暴露的速写,像一根小刺扎在随桉心里。一连几天,她经过那条梧桐小径时都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却再未遇见。那张画着商序侧影的速写纸被她小心地夹在画本最深处,每次翻到,指尖触碰粗糙的纸面,那天的慌乱和男生冰冷的眼神就清晰浮现,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真是丢死人了……”她趴在画室的长桌上,下巴抵着调色板,哀叹一声。颜料的气味也无法驱散那份莫名的在意。
然而,随桉是谁?她是被朋友们戏称为“打不死的小强”和“永不熄灭的小太阳”的随桉。尴尬归尴尬,好奇的种子一旦种下,加上那份因为撞翻别人东西而产生的愧疚感,让她无法轻易将这件事翻篇。那个男生……叫什么?物理系的?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他的模型坏得严重吗?还有,他最后看到那张画了吗?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最终凝聚成一个决定:她得做点什么。至少要确认一下他的东西有没有事,最好能正式道个歉。
机会出现在一周后的公共选修课——《西方艺术简史》。这是随桉为了学分选的,没想到在阶梯教室靠后的位置,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商序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角落。窗外是初秋澄澈的蓝天,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丝毫没能软化他周身散发的清冷气场。他面前摊开的不是艺术史的教材,而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复杂公式的英文原版书。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黑色钢笔,正专注地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快速演算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领域。周围偶尔有女生投去带着羞涩和欣赏的目光,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被他身周无形的屏障过滤掉了。
随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画具包带子,像只鼓起勇气接近冰原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同……同学?”她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商序的笔尖顿住了。他并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噪音来源。当他看清是随桉时,那丝不耐似乎更深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事?”他开口,声音比秋风更凉,视线很快又落回了自己的公式上,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尽快被打发走的干扰项。
随桉被他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瞬间卡壳。她定了定神,努力挤出最诚恳的笑容,无视他的冷意:“那个……上周在梧桐路,我不小心撞到你,把你的书和模型都弄掉了……真的很对不起!我叫随桉,是美院的。你的东西……没摔坏吧?尤其是那个模型,看起来很精贵的样子。”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满满的歉意和一丝忐忑的期待。
商序终于抬起了头,正眼看向她。他的目光锐利而直接,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阳光落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却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反而像照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模型没事。”他言简意赅,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书也没坏。不用道歉了。”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钢笔继续在纸上滑动,那沙沙声像是一道无形的“请勿打扰”的告示牌。
“……” 随桉准备好的“如果需要赔偿我负责”之类的话,被他干脆利落地堵在了喉咙里。他甚至连“没关系”都吝于说出口。这比责备更让人无措。
课堂开始了,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讲台上激情洋溢地讲述着文艺复兴的辉煌。随桉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偷偷瞄着身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他微微蹙眉思考时,鼻梁在侧脸上投下利落的阴影;他快速演算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偶尔无意识地用笔尾轻点下唇,那是一个极其专注时才有的小动作……
艺术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尴尬和挫败感。一个鲜活、独特、充满矛盾感(极致的专注与极致的疏离)的“模特”就在眼前,这简直是天赐的素材!她的手比大脑更快一步,悄悄从画具包里摸出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教授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随桉的视线像无形的画笔,贪婪地捕捉着商序的每一个细微动态。她不再去想道歉的事,全身心投入到一种近乎“偷猎”的创作状态中。炭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发出比商序演算更轻的沙沙声。
她画他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的扇形阴影,像栖息着寒鸦的羽翼。
她画他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度。
她画他偶尔望向窗外的侧脸轮廓,线条冷硬得如同雕塑,阳光也无法将其柔化。
她甚至捕捉到他翻页时,手腕处不经意露出的、被袖口掩盖的一小块旧疤痕——一个带着故事感的细节。
她画得如此投入,以至于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身边这个“模特”的敏锐。
商序并非真的对周遭毫无感知。旁边那道过于专注、过于直接的视线,像无形的探针,持续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感到一种被侵入领地的不适。起初他试图忽略,但那视线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和重量,固执地穿透他习惯性的屏障。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那细微的、持续的炭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就在咫尺之遥。
他停下笔,终于再次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随桉。
随桉正画到关键处——捕捉他刚才无意识蹙眉时,眉宇间那道转瞬即逝的褶皱。太过专注的她,完全没意识到“猎物”已经锁定了她。
商序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她摊开的速写本上。
纸上,是他。
不是一张,而是好几张。不同角度,不同神态。图书馆里他低头看书的专注(她什么时候又见过?),实验室窗外他穿着白大褂的模糊侧影(她竟敢去实验室外面?),还有此刻他蹙眉思考的样子……线条流畅而富有表现力,不仅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形,更微妙地捕捉到了他神情中那份近乎凝固的沉静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画中的他,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冰盒里,清晰可见,却触不可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冒犯的愠怒和被窥视的冰冷的情绪,瞬间涌上商序的心头。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被观察”,讨厌自己的形象被他人随意定格和解读,尤其是一个如此莽撞又……执着的陌生人。
“你在画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冷冽,清晰地穿透了教授讲课的声音,直接砸在随桉耳边。
随桉猛地一颤,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痕。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瞬间抬起头,对上商序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凝聚着寒气的眼睛。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被抓现行的窘迫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她结结巴巴,想解释,想道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速写本像烫手山芋,被她慌乱地合上,紧紧抱在胸前。
商序看着她涨红的脸和慌乱无措的样子,那份被冒犯的怒意似乎被冲淡了一丝,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封般的疏离。他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像冰锥,刺得随桉坐立难安。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冷地、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意味,收回了目光。他不再看她,也不再理会教授,而是将注意力重新强行拉回自己的公式世界,但那握笔的手指,明显比之前更加用力,指节泛白。
随桉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这下彻底被当成奇怪的跟踪狂加偷画癖了……她懊恼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尴尬得凝固了。
后半节课在一种诡异而漫长的沉默中度过。随桉如坐针毡,再不敢往旁边看一眼。下课铃一响,她像逃离刑场一样,抓起画具包就想冲出去。
“等等。”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有魔力般定住了她的脚步。
随桉僵硬地回头。
商序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和笔记,站起身。他比她高出许多,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他面无表情,将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她慌乱中掉在座位上的、夹在速写本里的校园卡。
“你的卡。”他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一个程序。
随桉愣愣地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他的指尖微凉,像初冬的溪水。
“谢……谢谢……”她声如蚊蚋。
商序没再看她,只是在她接过卡的瞬间,目光似乎在她紧抱着的速写本上极快地扫过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残留的冰冷,似乎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那些画作揭示的、关于自身的困惑。
“画别人。”他丢下三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教室,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人流中。
随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失而复得的校园卡,心脏还在咚咚狂跳。那句“画别人”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是警告?是命令?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速写本。刚才被抓包时的惊慌褪去,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挫败感和更强烈好奇心的情绪悄然滋生。
画别人?
她偏不。
那张在图书馆偷画的、他专注看书的侧影,线条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生动起来。冰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她抱紧了画本,看着商序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不服输的火焰。
靠近冰山的旅程,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艰难,也更……有趣了。画框里的冰,她偏要试着去融化一角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