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光的碎片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却已悄悄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在A大熙攘的校园小径上打着旋儿。上午十点，正是课间人流高峰，抱着书本、拎着画板的学生们行色匆匆，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商序刚从物理实验室出来，他习惯于提前十分钟到达下一个教室。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外面是深灰色的薄线衫，身形挺拔，步履沉稳。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霜阻隔，未能融化他眼底的疏离与沉静。他微微低着头，视线专注地落在手中的几份实验报告上，那上面严谨的数据和图表构筑着他熟悉且掌控自如的世界。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与此同时，艺术楼的方向，一个身影正以截然相反的能量场冲出来。随桉抱着一个几乎遮住她大半视线的巨大画板，背上鼓鼓囊囊的画具包随着她的奔跑欢快地跳跃着。她扎着蓬松的丸子头，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她嘴里还叼着一片吐司，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焦急——素描课迟到了！教授那张严肃的脸在她脑海里放大。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她清脆的声音带着点喘息，试图在人群中开辟一条通道。

命运的齿轮，就在下一秒，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轰然咬合。

急于转向的随桉，视线完全被画板遮挡，脚下被一块不平的地砖猛地一绊。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如同被风裹挟的落叶，直直地朝着前方那个专注的身影撞去！

“砰——哗啦！”

沉闷的撞击声和清脆的散落声同时响起。

商序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侧后方袭来，精准地撞在他的手肘上。他手中的实验报告、夹着的几本厚重的专业书，还有那个装着精密电子元件的半成品模型盒，瞬间脱手，天女散花般飞溅出去。纸张像受惊的白鸽四散飘落，书本沉闷地砸在地上，最糟糕的是那个模型盒——盖子摔开，里面细小的电阻、电容、芯片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脆弱的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随桉被反作用力撞得踉跄后退，画板也脱手摔在地上。她自己也一屁股坐倒在地，嘴里叼着的吐司掉在脚边。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和屁股的疼痛，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灾难现场”，尤其是地上那些看起来就很贵、很精密的电子元件。

“天哪！对、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随桉几乎是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补救。她顾不上自己散落的画具，第一时间冲到商序面前，连珠炮似的道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真诚的愧疚。她明媚的脸庞此刻写满了闯祸后的懊恼，像一颗骤然蒙尘的小太阳。

她蹲下身，想要帮忙捡拾那些散落的纸张和零件：“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捡！这个……这个没摔坏吧？”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小小的芯片，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眼神忐忑地看向商序。

商序在她撞上来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绷紧。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代表他心血和秩序的物品，尤其是那个精密的半成品模型。一丝冰冷的不悦和被打扰的烦躁瞬间掠过心头，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寒气。他眉头微蹙，薄唇紧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然后，他抬起了眼。

撞入他视线的，是一张因焦急和歉意而涨红的脸。少女的眼睛很大，此刻像受惊的小鹿，湿漉漉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慌乱和真诚的懊悔。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额角的汗珠，照亮了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份毫无掩饰的、灼人的生命力。她身上似乎还带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不算好闻却充满活力的气息，这股气息霸道地侵入了商序原本只有纸张油墨和电子元件味道的空气。

这股蓬勃的生命力和混乱的暖意，与他冰冷、严谨、秩序井然的世界格格不入，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近乎刺眼的对比。那瞬间的冲击，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强光，穿透了他习惯性的冰层，在他沉寂的心湖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他看着她手忙脚乱捡拾的样子，看着她指尖捏着那枚脆弱芯片时小心翼翼的神情，那股涌到嘴边的冷硬责备，竟奇异地滞涩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下次小心。” 四个字，简洁，冰冷，像初冬清晨凝结的霜。

他迅速而精准地将散落的报告和书本归拢，然后极其小心地，用修长的手指一枚一枚拾起那些散落的电子元件，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手术。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与随桉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随桉被他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但自知理亏，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红着脸，讷讷地帮他捡起几张飘得稍远的纸页，递给他：“给……你的。”

商序接过，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道谢。他清点了一下模型盒里的零件，确认没有缺失（但很可能有损坏），然后小心地盖上盖子。整个过程，他挺拔的背影都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

收拾完毕，他没有再看随桉一眼，抱着自己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准备离开，继续走向他既定的教室。阳光勾勒着他孤峭的背影，仿佛刚才那场混乱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随桉散落的东西——那个掉落的速写本摊开了几页。

风恰好吹过，翻动了一页纸。

一张未完成的铅笔速写，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画纸上，是一个清晰而冷峻的侧脸轮廓。线条简洁却异常精准，捕捉到了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专注时微微垂下的、带着天然疏离感的眼睫——那是他。是他刚才在实验室外等待时，无意识看向远处树梢的样子。他甚至能认出背景里模糊的实验室窗户轮廓。

画中的他，被一种极其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静到近乎孤寂的气质。

商序的脚步，第一次，微不可察地顿住了。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只盛得下数据和公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转瞬即逝的讶异和震动。

他从未想过，在别人眼中，自己会是这样的存在。更没想到，会有人用这种方式，如此迅速地、如此深刻地……“看见”他。

那幅未完成的侧影，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留下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更快地收回了目光，抱着他恢复秩序的世界，大步融入了前方的人流，仿佛要逃离那道穿透冰层的“光”的窥探。

而随桉，还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冷冰冰的男生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散落的画具和那个摊开的、画着他侧影的速写本，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脸。

“完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冒失鬼加偷窥狂……” 她哀嚎一声，脸颊更烫了。阳光照在她身上，带着初秋的暖意，却驱不散她此刻的窘迫。她弯腰捡起画板，拍掉上面的灰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商序离开的方向，心里某个角落，第一次为一个陌生人的冰冷侧影，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印记。

散落的纸张和零件被各自的主人收走，人流重新涌动，仿佛刚才的碰撞从未发生。只有地上，一片被匆忙脚步踩过的吐司，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松节油气味，以及两颗心湖中悄然荡开的、截然不同的涟漪，无声地诉说着这场不期而遇的初逢。

光与冰的碎片，在这一刻，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