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疤

花舒嗤笑一声，抓起桌上备好的茶壶，也不用杯，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一抹嘴，带着点恶意的得意：“那又如何？老子就是让你姓端木的专门等我，看你的笑话！怎么样？等得心焦了吧？是不是特没面子？”

端木景渊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片刻后，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你有毛病吧？”

这近乎直白的、与他身份和惯常冷厉气质完全不符的评价，让花舒噎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他娘的才有毛病！少跟老子装腔作势！”

端木景渊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目光转向窗外，落在河对岸一片灯光略显昏暗、屋舍低矮杂乱的区域：“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你平日里住的巷子。”

花舒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片熟悉的、充斥着各种味道和声音的混乱角落，正是他和一群兄弟的窝点。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起晚来的原因——巷口几个不开眼的新混混想收“保护费”，被他拎着根打狗棒收拾得哭爹喊娘。这姓端木的……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他娘的，还给老子塞纸条！那纸条上“过时不候”四个字，现在还硌得他心头发毛。

他梗着脖子，语气更冲了：“切！少废话！直说吧，想让我干什么？替你杀人放火？还是当你的眼线？” 他可不认为这位权倾朝野的端木大人，约他这个丐帮头子来喝茶，只是为了看风景。

端木景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花舒：“……”

他差点被这轻飘飘的回答气得背过气去。没想好？耍老子玩呢？！他瞪着端木景渊，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但他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眼前这人，是他妹妹咬牙切齿咒骂的“活阎王”，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朝堂巨擘。冲动，只会害了自己，更可能连累刚重逢的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邪火压下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务实：“好！你端木大人贵人事忙，没想好没关系。老子要的不多，你现在就给得起！”

“说。” 端木景渊呷了口茶。

花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张青龙，丐帮里叫张瘦子；赵民商，丐帮里叫赵胖子。我们三人，在你门下有份正经差事！能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辱的差事！” 他紧紧盯着端木景渊，补充道，“就这个！别的，老子暂时不稀罕！”

这是他能想到的，目前最稳妥、最迫切的需求。给两个过命的兄弟谋条生路，也给自己留个退路和观察的余地。

端木景渊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划过，似乎在掂量这要求的份量。片刻，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花舒：“确实不多。” 他顿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十五年前东南军粮贪墨案，你身为押粮副将，被推出来顶了黑锅，家破人亡，流落至此……不想平反？”

花舒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心脏最深处！那些刻意尘封的、血淋淋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父亲绝望的眼神，母亲悲恸的哭声，昔日袍泽鄙夷的唾骂，自己如丧家之犬般逃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关节捏得发白，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传来。

良久，花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冷静：“我自有打算。”

他不敢赌。他不知道端木景渊是太子的人，还是三皇子的人，亦或是别的什么势力。十五年前的案子水太深，牵扯的人位高权重，甚至可能直通九重宫阙！贸然卷入眼前这人的棋局，无异于火中取栗。他要复仇，更要活着，至少要护住身边仅剩的人和……那个傻妹妹。

端木景渊将他眼中瞬间的剧痛、挣扎和最终沉淀下来的警惕尽收眼底。他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嗯，那就这样。张瘦子，赵胖子，还有你，花舒。明日辰时，去城西骡马市‘恒通’货栈，找管事的，他会安排。”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不再看花舒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等等！”花舒猛地站起。

端木景渊脚步未停。

花舒对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憋了半天，最终也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谢了！” 带着点别扭，却也有几分真意。无论如何，对方给了他兄弟一条看得见的路。

端木景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