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死痕犹在

夜风穿庭过树，摇得廊下灯笼明明灭灭。端木景渊带着一身清寒露水踏进内室时，我正倚在熏笼边，就着烛火翻一本新得的食谱。松木冷香混合着夜露的气息无声漫开，我抬眼，撞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

他径直走来，玄色袍角扫过光洁的地面，带着战场归来的冷冽。并未多言，只在我身侧坐下，一只微凉、带着薄茧的手自然而然地探过来，指尖缠绕起我垂落颊边的一缕发丝。那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董千不是早埋江南黄土了？”我合上书卷，侧过头看他近在咫尺的冷峻侧脸，指尖点了点他袖口沾上的一点细微尘灰，“怎么还要查他？”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暗流。他指尖捻着我的发梢，力道平稳，声音低沉无波，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夜里：“人死了……总有些蛛丝马迹查得到。他织的网，没散干净。”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董千那张枯瘦阴鸷的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连同归云庄那场血色厮杀。他布下的局，他身后的晋王……这潭浑水，远未澄清。我下意识地朝他靠紧了些，汲取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他手臂一收，将我更深地圈进怀里，下颌蹭了蹭我发顶，无声的安抚。

三日后。府邸白日里的喧闹散尽，只余下庭院深深虫鸣唧唧。我支开窗棂，夜风送来庭院里草木的微凉气息。端木景渊与上官埋奚已离府数日，前往西北查探军粮之事；文轩和灰鼠也各自领了差事在外奔忙。偌大的端木府，主心骨仿佛被抽走，只余下我与景澜，还有一干护卫。

寂静被陡然撕裂！

“咻——！”

尖锐的哨音如同厉鬼哭嚎，猝然划破夜空！紧接着便是兵刃撞击的刺耳爆鸣、护卫惊怒的呼喝、以及某种沉重物体轰然倒地的闷响！

“敌袭——！”凄厉的示警声炸开！

心猛地沉到谷底！抄起枕下从不离身的软剑，一脚踹开房门冲了出去！

庭院已是一片修罗场！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围墙、屋顶翻涌而入，动作迅捷狠辣，手中兵刃反射着清冷月光，招招致命！留守的护卫虽拼死抵抗，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武功路数诡谲阴毒，甫一接触便落了下风，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嫂嫂小心！”端木景澜赤红的身影如旋风般卷到我身侧，双刀舞成一片泼水难入的光幕，“叮叮当当”格开数支激射而来的淬毒弩箭！他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凝如实质的杀意，“他娘的！冲我们来的！人不少！”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无匹的刀光已如毒蛇般噬向他的后心！景澜怒喝一声，反手一刀撩去，刀势雄浑霸道！然而，就在双刀即将碰撞的刹那，他身体猛地一僵，动作竟有了一瞬间极其不自然的迟滞！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喉间溢出，赤红灵力骤然黯淡！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抹诡异的青黑之气自他颈侧伤口处闪电般蔓延开来！

是毒！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方才那支擦过他颈侧的冷箭！

高手相争，一瞬迟滞便是生死！

那道阴毒的刀光毫不停滞，抓住这致命的破绽，撕裂空气，直劈景澜毫无防备的背心！刀锋未至，森寒的劲气已刺得人肌肤生疼！

“景澜——！”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绪更快！想也没想，我足尖猛地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了过去！软剑灌注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柄夺命钢刀的侧面！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欲裂！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软剑脱手飞出！那柄被撞偏的钢刀，依旧带着残余的恐怖力道，狠狠劈入了我的左肩！

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楔进骨头里！眼前猛地一黑，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我踉跄着撞在同样因中毒而脚步虚浮的景澜身上！

“嫂嫂！！”景澜目眦欲裂，嘶吼声带着血沫！他一手死死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手勉力挥刀逼开趁机扑上的另一名刺客，赤红灵力疯狂燃烧，强行压制体内肆虐的毒素，却已是强弩之末，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找死！”那持刀刺客一击未能斩杀景澜，反被我阻挠，眼中凶光大盛，手腕一翻，刀光再起，直取我与景澜两人头颅！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

完了……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那刺客身后！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就那么轻描淡写、却又蕴含着恐怖力量地，精准地扣在了刺客的后颈之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五指猛地一合！

咔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刺客高举钢刀的手臂瞬间僵直，眼中的凶戾和即将得逞的狞笑彻底凝固，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耷拉下来，身体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端木景渊就站在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旁，月白的衣袍纤尘不染，甚至没有沾染一滴血迹。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如刀的薄唇。庭院里摇曳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

不再是深潭，而是燃着地狱业火的寒渊！冰冷、暴戾、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视线扫过庭院中残余的、被这恐怖一幕震慑得动作僵滞的黑衣刺客，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杀。”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是裹挟着九幽寒风，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他身后的黑暗中，一道沉金色的身影如怒海狂涛般卷出！上官埋奚！她手中那柄阔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剑罡，带着撕裂一切的愤怒，悍然撞入刺客群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她甚至懒得格挡，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每一剑都带着为守护之人被伤的滔天怒火！

端木景渊看也未看那一边倒的屠杀，一步踏出，已至我身前。

“蠢货……”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狂怒岩浆在沸腾。染着刺客颈血的手甚至来不及擦，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猛地将我打横抱起！动作看似粗暴，环住我肩背和膝弯的手臂却稳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血流如注的伤处。

我痛得眼前发黑，意识都有些模糊，却死死攥紧了他胸前被血染透的衣襟，断断续续地解释：“景澜……他中毒了……若倒下……我们更没胜算……”

端木景渊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如同刀刻斧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要把翻涌的怒气和后怕生生咽下去。最终，只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罢了。”

他抱着我，大步流星冲向最近的暖阁，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身后，上官埋奚的剑罡与刺客濒死的惨嚎交织成一片血腥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