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东宫偏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凝滞。年仅十七岁的太子殿下——萧珏,正心神不宁地在书案前踱步。他身形略显单薄,穿着明黄的太子常服,眉眼清秀,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写满了焦虑和不安。他时不时望向殿外,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殿下,夜深了,该安寝了。”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
“滚出去!” 萧珏猛地回头,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暴躁和恐惧。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退下。
就在殿门合上的瞬间,一道颀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的阴影之中。
萧珏悚然一惊,猛地转身!当看清来人时,他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端木景渊!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云纹的锦袍,身姿挺拔,气度清贵,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如同寒潭深渊,冰冷地锁定了年轻的太子,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端……端木卿……” 萧珏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成调。
端木景渊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步履从容,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萧珏紧绷的心弦上。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看萧珏惨白的脸,目光直接落在了书案上摊开的一份奏折上。那奏折字迹工整,显然是太子亲笔。
“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 端木景渊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嘲弄,“……还是蠢。”
萧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和赵大人合作?” 端木景渊拿起那份奏折,指尖随意地划过上面的字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太子殿下,这买卖做的,血本无归啊。”
萧珏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恐惧,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你怎么知道……是皇叔!是皇叔说父皇病重,皇城即将变天!他让我……让我……”
“呵,” 端木景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了他的辩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怜悯,“皇上龙体康健,此刻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至于你那位好皇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珏瞬间绝望灰败的脸,“他许诺给你的东西,不过是镜花水月。他真正想要的,是借你的手,搅乱京城,除掉我这个碍眼的‘绊脚石’,再顺便……将你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为他真正属意的人选铺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珏心上!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扶着书案才勉强支撑住身体,巨大的恐惧和被人愚弄的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冰凉,牙齿都在打颤。
“还有这里,” 端木景渊将奏折扔回书案,指尖精准地点在奏折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落款日期上,“写错了。提前了一天。”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萧珏惨白如纸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现在,立刻,将这份奏折连同你与赵家往来的所有证据,全部销毁。然后,去皇上面前,一五一十,坦白你的‘轻信无知’和‘惶恐不安’。”
他看着萧珏眼中骤然升起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光芒,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的警告:
“早点认错,态度诚恳,或许……皇上念在父子情分和你的‘年幼无知’,惩罚会轻一点。若再心存侥幸,或者……” 他微微倾身,无形的威压瞬间将萧珏完全笼罩,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敢耍任何花样,再被人利用,来找我们的麻烦……”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巨大的恐惧之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其他一切。萧珏几乎是立刻点头如捣蒜:“我……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这就去认错!”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份致命的奏折,就要撕毁。
“等等。” 端木景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萧珏动作一僵,惊恐地看着他。
端木景渊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冷漠,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考量。
“我可以帮你,” 端木景渊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把你这次干的破事,处理得‘漂亮’一点。让皇上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奸人蒙蔽、一时糊涂的太子,而非……一个包藏祸心的逆子。”
萧珏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为…为什么帮我?” 他不相信眼前这个如神魔般可怕的男人会无缘无故对他施以援手。
端木景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窗外月色清冷,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愈发深邃莫测。
“你比那几个……” 他淡淡开口,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其他几位或骄纵跋扈、或庸碌无为的皇子,“……强多了。”
这评价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萧珏心头!他怔怔地看着端木景渊,第一次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了……一丝近乎“认可”的东西?虽然这认可如此冰冷而功利。
“记住我的话。” 端木景渊不再看他,转身,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殿内,只留下最后一句警告在空气中回荡,“好自为之。”
数日后,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位依附于“皇叔”派系的御史,正言辞激烈地弹劾端木景渊,说他拥兵自重,干涉地方政务,甚至影射他与江湖势力(指已被剿灭的幽岷阁)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要求皇上严加申饬。
龙椅上的皇帝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听着下面吵嚷。
端木景渊一身紫色朝服,立于武官之首,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淡漠,仿佛那些攻讦之词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够了!”
一声清朗而带着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萧珏从自己的位置上霍然起身。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深深一躬,然后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弹劾的御史,声音清晰而有力:
“父皇!诸位大人所言,纯属捕风捉影,恶意中伤!端木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此次肃清幽岷阁这等为祸一方的毒瘤,更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若非端木将军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如何能一举拔除这盘踞多年的心腹大患?此等大功,不赏反罚,岂不令天下忠臣良将寒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脸色微变的御史,语气更加铿锵:“至于所谓拥兵自重、干涉地方之说,更是无稽之谈!端木将军行事光明磊落,一切皆按律法章程,何来僭越之说?儿臣恳请父皇明察秋毫,莫要听信小人之言,寒了忠臣之心!”
一席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难得的是那份维护之意和敢于直言的勇气,让满朝文武都为之侧目。那几个御史被太子当殿斥为“小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言。
龙椅上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微微颔首:“太子所言,甚是有理。端木爱卿剿灭幽岷阁,功不可没。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散朝后,端木景渊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刚下台阶,太子萧珏便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
“端木大人!” 萧珏在他身后几步处停下,气息微促。
端木景渊停下脚步,转身,平静地看着他。
年轻的太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激动后的红晕,他看着端木景渊,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着端木景渊,深深作了一揖:
“端木大人……谢谢。”
端木景渊看着他弯腰行礼的姿态,目光在他头顶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深邃难测。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珏直起身后、依旧带着些紧张和期待的脸上,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天气:
“你……还算听教。”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萧珏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挺拔如山的背影消失在宫门转角,回味着那句“还算听教”,嘴角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这大概是……他听过最特别的“认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