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巨响猛然从远处传来,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似乎都跟着嗡嗡作响,连我窗边的矮几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正坐在窗边,借着雪后初晴的清亮天光翻阅一卷闲书,虽然还是有很多字不认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指尖一颤,书页都差点被扯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动静的源头,毫无疑问是景澜那小子养伤的院落。
不一会儿,心腹侍女便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促狭笑意,低声禀报:“夫人,是上官将军回来了,风风火火的,像阵旋风似的直接冲进了二公子的房间。”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埋奚那丫头,护起短来简直像只炸毛的母豹子,景澜这次伤得如此狼狈,她怕是要心疼坏了,心疼之外,怕是更气恼得火冒三丈。
果然,没过多久,隐约的咆哮声就顺着微凉的晨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正是上官埋奚无疑。
“端木景澜!你是猪脑子吗?!出门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不是让你务必等我一起行动?!一个人逞什么狗屁英雄?!你当自己有九条命够你这么糟蹋?!”
啧啧,这怒火,隔着庭院深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我几乎能生动地想象出景澜那小子此刻被骂得狗血淋头、缩在榻上不敢动弹、委屈巴巴又不敢还嘴的可怜模样。
咆哮声持续了一阵,中间似乎夹杂着景澜弱弱的辩解声,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似乎提到了“情报”、“急迫”之类的字眼,立刻又被埋奚陡然拔高的、更加暴怒的声调狠狠盖了过去:
“放屁!我给你的情报是‘疑似’有埋伏!‘疑似’你懂不懂?!我让你老老实实等我探查清楚!谁让你脑子一热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冲进去的?!啊?!嫌命太长是不是?!还是觉得阎王殿的门槛不够高?!”
那声音里除了滔天的怒火,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来这次,是真把她吓得不轻,后怕到了骨子里。
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被厚重的墙壁和庭院阻隔,听不真切了。只偶尔传来几声埋奚强硬的命令,语气不容置疑,大概是在勒令景澜喝药或者静养。接着,似乎又是景澜不知说了句什么浑话,引得埋奚又是一声带着明显恼羞成怒的斥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猛地俯身逼近,双手撑在端木景澜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他困在自己和床铺之间。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血丝和倒影。
“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怕的沙哑,眼睛紧紧盯着他,“我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你浑身是血躺在那儿……我……” 她喉头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双总是锐利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恐惧。
端木景澜被她眼底的情绪震住了。他从未见过上官埋奚这副模样。那个战场上叱咤风云、永远冷静自持的女将军,此刻因为他,显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埋奚姐……” 他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鼻音,想伸手碰碰她,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别乱动!” 上官埋奚立刻按住他,动作带着强硬的力道,眼神却软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硬邦邦,却没了之前的火气:“……下次再敢这样,我打断你的腿!”
端木景澜看着她明明担心得要死却还强装凶狠的样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和无赖:“那……埋奚姐你可得负责养我一辈子。”
上官埋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浑话噎住,脸颊瞬间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狠狠瞪了他一眼:“滚!谁要养你这惹祸精!” 嘴上骂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帮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
我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碧绿茶汤上的细沫。年轻真好啊,连生气和心疼都能如此轰轰烈烈,直白坦荡,像夏日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我们……(诶,不对,我比埋奚还小了一岁呢)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此刻依旧灯火通明。景渊还在里面。他的疲惫和压力,总是无声地沉淀在更深的地方,像冬日里冻住的湖面。
几天后,夜色已深如浓墨。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墙壁映照得如同白昼。宽大的书案上堆满了如山般的卷宗和摊开的巨大地图,墨迹淋漓,朱砂圈点。我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进去时,正看到景渊独自坐在书案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
他一手撑着额头,眉心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眉宇间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分量。连续数日昼夜不停的高强度推演和布局,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他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我将参汤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空出的地方,走到他身后。温软的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上他紧绷得如同岩石的太阳穴,缓慢而坚定地揉压着。
他紧绷的神经在那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下,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他闭上眼,身体向后靠去,将头沉沉地埋进我馨香柔软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颈侧细腻的肌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如同电流窜过。那沉甸甸的重量,无声地诉说着他的透支。
我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依靠和那无声传递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我环住他宽阔的肩膀,指尖继续在他微凉的发间和紧绷的太阳穴处温柔地按揉,试图将那凝结的沉重一点点揉散。
“累?” 我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他在我颈窝里模糊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倦意。这毫无防备、近乎示弱的姿态,脆弱得如同卸下所有甲胄,只在我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
我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和那难得的、全然的依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一份密报。那是关于景澜任务失败的初步调查结果,墨迹犹新。我仔细看着其中几处被朱笔圈出的细节,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心中疑窦丛生。
“景澜这事……” 我沉吟着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寂静,“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轻轻划着圈。
“嗯?” 他依旧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看这里,” 我抽出一只手,准确地指向密报上的一行字,“伏击他的那批人,用的武器制式混杂,像是故意混淆视听,但其中几把淬了剧毒的短弩,做工精良无比,机括巧妙,绝非寻常江湖草莽能拥有之物。还有他们撤退时互相掩护的阵型……”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太规整了,进退有序,攻防一体,倒像是……”
我的话还未说完,埋在我颈窝里的景渊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眼底的疲惫倦怠瞬间消散无踪,如同被冷水浇醒的猛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能穿透一切迷雾的清醒光芒!他顺着我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那几行至关重要的字上飞快扫过,瞳孔骤然一缩,如同针尖!
“嗯,” 他唇角勾起一个冰冷刺骨的弧度,眼神锐利得惊人,仿佛瞬间洞悉了重重伪装下的真相,“对哦。” 这简短的回应,带着恍然大悟的冰冷杀意。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我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拉向自己。温热的唇带着一种急于确认和汲取力量的迫切,瞬间覆上我的,封住了我所有未出口的疑虑和推测!这个吻带着掠夺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和我颈间残留的暖香,激烈而深入,仿佛要将我肺里的空气都吸走。
“唔……” 我猝不及防,被他吻得气息不稳,脸颊瞬间滚烫,下意识地想推拒,双手却被他更紧地抓住,十指相扣。唇齿间的纠缠带着一种无声的赞许,对我敏锐洞察的绝对认可。
良久,他才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彼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风暴过后的余烬和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蕴藏着无尽暗流的深海。
“别担心……” 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嵌入他的骨血,融为一体,“交给我。”
我靠在他坚实温热的怀里,脸颊滚烫,气息微乱,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方才心头那点疑虑和不安,竟奇异地被这霸道又温柔的怀抱抚平了。仿佛只要他在,天塌下来也不过是等闲。我抬手,轻轻回抱住他精瘦有力的腰身,无声地传递着我的信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