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甫定，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是一双极清澈、极温润的眼睛，如同山涧里映着晴空的溪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询问，不显半分轻浮或唐突。他的面容清俊，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眉宇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

“姑娘，当心台阶。” 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温润如玉。

“多谢公子。” 我定了定神，连忙道谢，借着端木景渊伸过来的手臂站稳。端木景渊已不动声色地踏前一步，将我半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落在眼前这个青衫书生身上，带着审视。

那书生似乎并未在意端木景渊无形的压迫感，对我微微颔首，便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侧身让开道路，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

就在他侧身让路、目光与我再次短暂交汇的刹那，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我。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深处，在与我视线相触的瞬间，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探究？是怀念？还是……一丝隐忍的痛楚？快得如同错觉。

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骤然放大，几乎要呼之欲出。

我忍不住再次开口，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我们……认识吗？”

书生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温煦的弧度，那笑容干净纯粹，仿佛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只是我的错觉。他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坦然：“萍水相逢，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在下叶文轩，一介寒门学子，今日初到宝刹进香。”

叶文轩。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湖中漾开一圈涟漪，却又迅速归于沉寂。陌生，毫无印象。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 我压下心头的异样，微微颔首致意。

叶文轩含笑回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极快地扫过我身侧面无表情的端木景渊。那目光极轻，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敬畏？随即他便垂下眼睫，温声道：“姑娘与公子请先行。”

端木景渊自始至终未曾言语，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叶文轩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最幽深的古井，令人望之心悸。他握着我的手微微紧了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牵着我越过叶文轩，继续向上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叶文轩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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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文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并肩而行的身影拾级而上，渐渐融入前方缭绕的香火烟气之中。端木景渊月白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扬，身姿挺拔如松，而被他护在身侧的女子，背影纤细，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被人妥帖珍视的安定感。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叶文轩缓缓抬起刚刚托住过叶婉君手肘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她身体的温热触感。这微弱的温度，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姐姐……” 无声的呼唤在心底翻涌，带着血淋淋的苦涩。

两年前那个黄昏，南城槐树胡同那间破败小院外的窄巷，夕阳将残破的土墙染成一片凄凉的暗红。

十七岁的叶文轩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道猛地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后背撞得生疼，灰尘簌簌落下。他惊恐地抬头，撞入一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时的端木景渊，一身玄衣，面容是少年人未脱尽的青涩，却已有了令人胆寒的锋锐。他一手撑在叶文轩耳侧的墙上，将他困在方寸之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威压让叶文轩几乎窒息。

“叶文轩。” 端木景渊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如冰锥砸落，“警告过你父亲，也警告过你。离她远点。”

他微微倾身，距离近得叶文轩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下，那冰冷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惨白的脸。

“婉君现在过得很好。” 端木景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她不想见到你们，也不需要再想起过去。听懂了吗？”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心思。叶文轩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只能僵硬地、艰难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明……明白……”

端木景渊盯着他看了片刻，那迫人的威压才缓缓收起。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随意地丢在叶文轩脚边，里面的银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拿着。买书，或者让你那赌鬼父亲离她更远点。”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或听到任何关于你们打扰她的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墙角的少年一眼，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

叶文轩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颤抖着手捡起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冰冷的银锭硌着掌心。屈辱、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在少年心中疯狂交织。

那冰冷警告的眼神，那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那随手丢下足以改变他生活境遇的银两时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掌控的姿态……像一簇邪恶的火种，被深深埋进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叫端木景渊的男人，会不动声色地让那个叫灰鼠的、眼神精明的家伙，隔三差五地“路过”他家，丢下一些银钱，或者“恰好”带来一些他苦寻不得的珍贵书卷。他甚至知道，端木景渊曾对灰鼠说过：“叶文轩……若肯努力，倒是个能成才的料子。”

这隐秘的、扭曲的“关照”，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滋长着他心底那不该有的妄念。他拼命读书，近乎自虐地习练着母亲临终前偷偷塞给他的、那本残破不堪的《敛息诀》和几招保命的刺杀术，只为让自己变得“有用”，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的视野里，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他用银钱和警告打发。

“若我比叶婉君早认识你……” 叶文轩望着前方早已消失的身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痕，心底无声地呐喊，带着血泪的绝望，“若我是女子……端木景渊，你的目光……会不会在我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