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端木府来了位贵客。是位年轻的小郡主,名叫林浅溪。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宫装罗裙,气质娴雅,说话轻声细语,像春日里一泓清泉。听说与端木家是世交,与端木景渊更是自幼相识。
我作为女主人,在前厅与她客套寒暄了几句。她应对得体,笑容温婉,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总飘向坐在主位的端木景渊。而端木景渊,虽依旧神色清淡,但与她交谈时,语气似乎比平日温和些许。
他们讲的什么诗词歌赋我他娘是一句也听不懂,什么什么舍生取义,我只知道活着最重要。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我找了个由头,逃也似的溜到后花园的凉亭里,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凉风拂过,稍微吹散了心头的窒闷。
退身……如何才能从这端木府脱身?这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休书?和离?若是端木景渊自己有了心上人……
“对了……”我喃喃自语,绞尽脑汁回忆着听那些夫人小姐们闲聊时提过的词,“什么梅兰竹菊……两小什么猜来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句,进了我的耳朵就像沙子落水,留不下半点痕迹。
“噗嗤——”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自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就见端木景澜不知何时斜倚在亭柱上,手里把玩着一片柳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哟,这不是自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叶小姐吗?这都不知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我……一时忘了!对了,这是不是可以形容……他们?”我指了指前厅的方向。
端木景澜挑眉,眼神在我脸上溜了一圈,带着点看戏的兴味:“可以吧,怎么了?”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以为我在拈酸吃醋。
我心里想的却是:若真如此,端木景渊喜欢林浅溪,那休了我岂不是顺理成章?端木家这种高门大户,为了脸面,休妻也得给一大笔银子吧?到时候带着银子远走高飞,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个俊俏听话的书生,看着他读书考试,万一中了举,会不会也像戏文里的范进一样乐疯了?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我越想越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什么事让夫人如此开心?”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一样。猛地抬头,只见端木景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凉亭入口的石阶上。阳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正沉沉地看着我,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心思。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我头皮发麻,舌头打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今儿天气好!我去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我几乎是弹跳起来,火烧屁股般逃离了凉亭,把端木景澜看好戏的嗤笑声抛在脑后。
刀锋划破最后一个目标的喉咙时,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温热粘腻感。我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巷壁上,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这次的目标扎手,费了我不少力气,手臂上还被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赢?”倒在地上的敌人喉咙里嗬嗬作响,血沫不断涌出,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诡异而怨毒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光芒。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你什么意思?”我厉声喝问。
那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巷子幽深的尽头,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一个倚墙而立的颀长身影。月白色的锦袍纤尘不染,与这污秽血腥的暗巷格格不入。端木景渊!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手里把玩着一团幽蓝色的灵力光球,光芒流转,映着他半张清绝却毫无温度的脸。那光球在他指间跳跃,如同暗夜里无声的雷霆。
完蛋了!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我脑子里。端木家的家法,幽岷阁的规矩……两面都是万丈深渊!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比手臂上的伤口更让人心寒。
他朝我走来,步履从容,踩过地上横流的污血,却片尘不染。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冰封的寒潭,倒映着我狼狈不堪的身影。他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我染血的夜行衣和手臂上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他直接伸出手,骨节分明,干净得不染尘埃,一把攥住了我沾满血污和冷汗的手腕。
“回家。”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决断。
我像个失了魂的木偶,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那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暗巷。一辆端木府标志的马车停在巷口,沉默的车夫垂手侍立。
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隔绝了外面的血腥。我和他相对而坐,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方才的凶险,以及此刻更大的危机。
他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针,直刺我心底最深的恐惧:“我已传信给了幽岷阁。”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指尖冰凉。
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我,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车厢里:“明天起,你金盆洗手。”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陈旧的气息。端木景渊被老管家匆匆叫走,似乎前厅有急事。我百无聊赖地替他整理着略显凌乱的书案。指尖拂过一叠叠公文,心里还在反复咀嚼着那日马车里他的话。
金盆洗手?他说得轻巧。幽岷阁的契书,是烙在骨头里的印记,岂是一句话就能抹掉的?阁主的手段……我打了个寒颤。
不经意间,一叠压在镇纸下的信笺露出一角。信笺的纸质普通,但封口处一个扭曲的火焰印记,像毒蛇般攫住了我的目光——幽岷阁的密纹!
心脏骤然缩紧!我几乎是颤抖着手,飞快地抽出那几页信纸。
字迹潦草,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狂乱,显然出自幽岷阁某个目睹者的手笔:
“……端木景渊……孤身一人……自正门而入……无人能挡其一合……剑气所过,铜灯尽碎……阁主……阁主被其威压所慑,口不能言……”
“……只问一句:‘叶婉君的契书呢?’……”
“……阁主强撑……答:‘叶盼儿?她的契书……’话未毕,端木景渊已不耐……指尖灵力吞吐,契书自密匣中飞出……当众……付之一炬!灰烬漫天……阁主面如死灰……”
“……‘从此以后,她是叶婉君,与幽岷阁再无瓜葛。’言毕,掷下一玉瓶:‘此药……可治阁主当年被离火灼伤之旧疾……今日非为灭门。若再纠缠叶婉君……’其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视其锋芒……”
“……‘下次登门……后果自知!’……”
信纸从我颤抖的指间滑落,飘散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原来他说的“传信”,是这般传法!原来所谓的“金盆洗手”,是他单枪匹马,以一身惊天修为,硬生生从龙潭虎穴里为我烧出来的一条生路!他竟去了幽岫阁!那个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巢穴!他竟是为了我……那身月白锦袍下,是否也添了伤?阁主……岂是易与之辈?
端木景渊走了进来。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地上散落的信纸,随即目光上移,落在我泪流满面的脸上。他脚步顿住,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那些规矩、矜持、身份……统统被汹涌的情绪冲垮!我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幼兽,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我看看你的伤!”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不管不顾地去扯他腰间玉带上的盘扣!
他竟没有阻止!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我笨拙又急切地解着他的衣襟。玉带松开,外袍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我一把扯开中衣的襟口!
劲瘦紧实的腰腹线条映入眼帘,肌理分明,皮肤是冷玉般的色泽。没有想象中狰狞的伤口,只有一两道极淡的旧疤痕,如同浅淡的墨线,无损其完美,反而添了几分凌厉的力量感。
视线触及那紧实的肌理,一股热浪猛地冲上我的脸颊!刚才的冲动和担忧瞬间被巨大的羞赧取代!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颊滚烫,转身就想逃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手腕却被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攥住。
“夫人……”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如同羽毛搔过心尖,“看够了?”那声音里,竟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挣扎着想抽回手:“我……我……”
“哥!父亲让你立刻去前厅一趟!有急……”端木景澜那大大咧咧的声音伴随着他推门而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我和他哥身上——端木景渊衣衫半解,露出紧实的胸膛和腰腹,而我面红耳赤,一只手还被他哥攥着腕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端木景澜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随即又转白,像打翻了调色盘。他猛地收回脚,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继续!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受惊的兔子般蹿了出去,还“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羞愤欲死,猛地抽回手,捂住了滚烫的脸:“完了完了!景澜肯定误会了!!这下怎么办啊!”感觉明天整个端木府都会流传“新夫人白日宣淫”的香艳故事。
端木景渊却异常淡定。他不紧不慢地拢好散开的中衣,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着衣带,动作优雅从容。系好衣带,他才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随手从书案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把裁纸用的锋利小银刀。
手腕一扬!
“咻——”
银光如电,擦着刚刚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似乎想偷听一下的端木景澜的发髻,“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门外的廊柱上!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端木景澜吓得头发都差点竖起来,猛地缩回脑袋。
“怕什么?”端木景渊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走到我身后,双臂极其自然地环过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拥入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顿了顿,对着门外扬声道:“景澜?”
门外立刻传来端木景澜赌咒发誓、斩钉截铁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求生欲:“哥!我发誓!我刚才眼瞎了!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要是敢胡说八道一个字,天打五雷轰!让我练功走火入魔!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