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6 : 风雪刃（完结）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远处跳跃的火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他缓缓蹲下身，单膝点地，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与这尸山血海的背景格格不入。

他摊开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和血污的大手。

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珍珠耳坠。

那珍珠并不算大，光泽温润，在周围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耳坠的银质挂钩有些细微的变形，珍珠表面，还沾染着几滴早已干涸凝固、呈现出暗褐色的血迹。那血迹如同烙印，无声地诉说着它曾经历过的惊心动魄。

林疏月的呼吸瞬间停滞！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枚耳坠！这……这是她大哥婚宴那晚戴的！混乱中不知何时掉落……她以为早就遗失了！怎么会……

马柏全的目光深沉如海，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他低沉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寒风的呜咽和远处战场的余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上：

“当年婚宴上，你落下的。”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将那枚染血的珍珠耳坠，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轻轻放入她冰冷而伤痕累累的掌心。

冰冷的珍珠触碰到肌肤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林疏月的鼻尖和眼眶！三年前王府婚宴的血色，雪夜山洞的相依，断崖坠落的绝望，北狄营地的屈辱……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痛苦与挣扎，所有的绝望与不甘，最终都凝结在了掌心这枚小小的、带着他体温和血迹的珍珠之上。

原来他一直记得。原来他一直留着。原来他踏遍血海，碾碎生死，只为将这一点遗失的旧时光，重新放回她的掌心。

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掌心的珍珠上，又顺着珍珠光滑的表面滚落，与那干涸的暗红血渍混合在一起，洇开一片湿润的痕迹。她紧紧攥住那枚耳坠，仿佛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泣不成声。

马柏全依旧单膝跪在她面前，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同样布满伤痕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拂开她黏在额前、沾着血污和泪水的发丝。粗糙的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抚过她脸颊上那道被北狄王打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伤痕。

火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温暖的光影，将那惯常的冰冷与锋锐尽数融化，只剩下一种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庆幸和心疼。那目光如同无声的暖流，温柔地包裹着她伤痕累累的灵魂。

许久，林疏月汹涌的泪水才渐渐平息。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风霜与伤痕、却依旧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脸，哽咽着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三年的问题：

“你……你的伤……”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道被她匕首刺破、又被北狄弯刀撕裂的旧伤位置，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还有……那断崖……你怎么……”

马柏全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释然和淡淡的疲惫。他握住了她攥着珍珠耳坠的那只手，连同她的手一起，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边胸膛，心脏跳动的位置。

隔着厚厚的衣料，林疏月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这里，”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在寒风中清晰地响起，“只为你疼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投向远处那片被战火和鲜血染红的雪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的追忆和苍凉：

“至于那断崖……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雪坡。我命大，被半山的松树挂住了。花了些时间爬上来……然后，”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用了三年，找到他们的老巢，血洗了这王庭三千里。”

“血洗三千里”……轻描淡写的五个字，背后是尸山血海，是踏碎山河的征伐，是无数个不眠的寒夜和浴血的黎明。只为寻回一个渺茫的希望，只为将一枚遗失的珍珠，重新放回她的掌心。

林疏月的心，被一种巨大而酸涩的暖流彻底淹没。她反手紧紧握住了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浓浓鼻音的低喃：

“疼吗？”

马柏全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火光下依旧苍白却终于有了光彩的脸，看着她眼中为他而涌起的泪光和心疼。他微微摇了摇头，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前。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交融，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

“看见你，就不疼了。”

风雪依旧在旷野上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和灰烬。但在这片背风的雪坡下，在巨大的岩石投下的阴影里，在跳跃的、尚未熄灭的篝火余烬映照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如同冰封世界中心唯一的热源，隔绝了所有的寒冷与血腥。

他活着。她还在。失落的珍珠，终于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