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6 : 风雪刃（4）

火光跳跃中，马柏全倚靠着岩壁的身体，正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紧闭着双眼，剑眉死死拧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刚硬的线条不断滚落。原本只是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泛起一种病态的红晕。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艰难，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巨大的痛楚。他受伤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缠绕的布条上，那暗红的血迹似乎又扩大了一圈，颜色也变得更深、更粘稠。

他发烧了！而且伤势在恶化！

林疏月的心猛地一揪。一种本能的、混杂着恐惧和同情的复杂情绪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想要靠近一点查看。

就在这时，马柏全紧闭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呓语。那声音低沉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

“……姑姑……别进去……冷宫……火……好大的火……”

他的声音充满了孩子般的惊恐和无助，与白日里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战神判若两人。

“……别怕……柏全……带你走……”

林疏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紧缩。冷宫？大火？这就是他姑姑……那位被逼死的皇后的结局吗？他此刻深陷高热的梦魇里，看到的、呼唤的，竟是那些深埋心底、从未愈合的旧日伤痕？

她怔怔地看着火光下那张因痛苦和梦魇而显得有些脆弱的脸。那眉骨上的伤疤，此刻在汗水和红晕的映衬下，不再仅仅是凶狠的标记，更像一道刻在灵魂上的烙印。一种奇异的酸涩感，悄然压过了心头的恐惧和怨恨。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扶着冰冷的岩壁，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火堆旁，靠近了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男人。

离得近了，那股血腥味和汗水混合的气息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他身上独特的、如同冷冽松针般的气息。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碰触了一下他的额头。

滚烫！

那灼热的温度，让她指尖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他烧得厉害！这样下去，在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他会死的！

林疏月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环顾这狭窄阴冷的山洞，除了这堆小小的篝火和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保暖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了马柏全卸下的那副银甲上。冰冷的金属，显然不行。

怎么办？

一个念头，带着巨大的羞耻感和不顾一切的冲动，猛地闯进她的脑海。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她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

可是，目光再次落回马柏全那张因高烧而痛苦扭曲、却又在呓语中流露出深藏脆弱的脸时，那念头又顽固地浮现出来。

他是她的仇人！是亲手将父王推入深渊的刽子手！她应该恨他，恨不得他立刻死去才对！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微弱地响起：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在这荒无人知的山洞里……那她呢？她能独自走出这茫茫雪山吗？而且……他刚才在梦魇中那无助的呼唤……

“冷……好冷……”马柏全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即使在昏迷中，也本能地寻求着温暖。

那细微的声响，像一根针，刺破了林疏月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的薄膜。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寒意似乎让她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都清醒了一瞬。眼神里最后那点挣扎和羞怯，终于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所取代。

颤抖的手指，缓缓移向了自己领口那颗盘得一丝不苟的珍珠扣。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僵硬发白，解了几次才将那粒圆润的扣子解开。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海棠红的云锦袄裙，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如同被剥落的花瓣，一层层褪下。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了暴露在外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里面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同样单薄的丝质中衣。

她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然后，她猛地睁开眼，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伸手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衣衫滑落。

冰肌玉骨，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莹白。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瞬间刺遍全身。她咬着牙，强忍着巨大的羞耻和寒冷带来的颤抖，俯下身，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贴向了那个滚烫如火炉般的胸膛！

肌肤相贴的瞬间，林疏月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冷！他身体散发出的高热，与她冰冷的肌肤相触，如同冰与火的碰撞，带来一阵令人眩晕的刺激感。她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一块燃烧的烙铁，那灼人的温度似乎要将她融化、吞噬。但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也随之升起——那滚烫的胸膛下，那颗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着，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透过紧密相贴的肌肤，一下下清晰地传递给她。

她僵硬地伏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冰冷的身体贪婪地汲取着他散发出的热量，而她的体温，也在一点点渗透进他灼热的肌肤，试图为他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马柏全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暖源”和“凉意”。他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身体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他无意识地侧了侧头，滚烫的脸颊轻轻蹭过林疏月散落在他颈窝的发丝，发出一声模糊而满足的喟叹。

“……月……疏月……”

那声低喃，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淌过林疏月的耳膜，烫得她浑身一颤！他……他在叫她的名字？在这样神志不清的时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猛地冲上心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决堤，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马柏全滚烫的颈窝里，又迅速被他的体温蒸干，只留下一点微咸的湿痕。

她伏在他滚烫的胸膛上，无声地哭泣着。为这荒谬绝伦的境遇，为崩塌的世界，为身不由己的命运，也为此刻这肌肤相亲带来的、无法言说的混乱与悸动。

篝火依旧在跳跃，光影在洞壁上投下两个紧密相拥的、扭曲而暧昧的影子。山洞外，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卷起漫天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而洞内这方狭小的天地里，只剩下两颗在寒冷、伤痛与背叛中，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沉重地、混乱地、却又奇异地纠缠着，合奏出一曲绝望而荒诞的乐章。

不知是那奇特的“降温”起了作用，还是马柏全强健的体魄在顽强抵抗，后半夜，他滚烫的体温竟真的开始缓缓下降。混乱痛苦的呓语也渐渐平息，呼吸虽然依旧沉重，却变得平稳了许多。

林疏月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极度的疲惫和寒冷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她伏在他依旧温热、但已不再灼人的胸膛上，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不安的、断断续续的浅眠。

……

当第一缕惨淡的、灰白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洞口堆积的积雪和冰凌，吝啬地投入山洞时，林疏月被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温热的“床铺”那强健有力的心跳，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坚实肌肉的触感。紧接着，昨晚那惊心动魄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让她瞬间僵住，脸颊如同火烧。

她几乎是弹跳般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起滑落在一旁的、冰冷的中衣，胡乱地往身上裹。动作仓促而狼狈，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她慌乱地系着衣带时，一道低沉沙哑、带着初醒时慵懒和一丝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醒了？”

林疏月的动作猛地一僵，系衣带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羞耻感，抬起头。

马柏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依旧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病态的红晕已经褪去，眉宇间的疲惫仍在，眼神却恢复了惯常的锐利和清明，如同雪后初霁的天空。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看进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那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发丝，扫过她因慌乱而敞开的领口下隐约露出的、如同天鹅般优美的颈项，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因为羞愤而微微泛红、躲闪着他的眼眸上。

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洞外寒风刮过山石的呜咽声，以及篝火燃尽后灰烬里偶尔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林疏月的脸烧得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她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他那仿佛能灼伤人的视线，手指用力地、近乎笨拙地拉扯着衣带，只想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嘲讽？质问？或者……哪怕是一句冰冷的、撇清关系的“昨晚只是权宜之计”？

然而，什么都没有。

马柏全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沉得如同古井。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视从未发生。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动了动身体，试图用没受伤的左手支撑着站起来。

“嘶……”右臂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动作再次停滞，额角渗出冷汗。

林疏月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强压下心头的混乱和羞赧，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的伤处。那临时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和汗水浸透，颜色深得发黑，紧紧贴在肿胀的皮肉上，显然情况不妙。

马柏全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臂，眉头紧锁。他再次尝试，用左手撑着岩壁，咬紧牙关，额上青筋微凸，一点点艰难地试图站起。每一次用力，右臂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微微摇晃。

看着他因剧痛而苍白的脸和额上滚落的冷汗，林疏月抿了抿唇。昨晚他高烧时的脆弱呓语，和他此刻强忍痛楚的倔强，在她脑海中交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过了羞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他一把。

“别碰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马柏全猛地侧身避开，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又是一声闷哼。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