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周围所有的厮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如同退潮般远去,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染着血污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和她手中这把抵住他命门的、不住颤抖的匕首。
马柏全的动作彻底停滞。他没有闪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试图格挡或反击的意图。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咽喉处那点冰冷的锋刃上,又缓缓抬起,重新对上林疏月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眸。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林疏月完全看不懂的、深沉的复杂。暴戾之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匕首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探究的专注。
就在林疏月以为他会暴怒出手,或者厉声呵斥时,一件让她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马柏全的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竟缓缓加深了。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着自嘲、某种奇异释然和……难以言喻的疲惫的复杂表情。
然后,在林疏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猛地抬起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血迹的大手,动作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并非打落她的匕首,而是用那只沾满血污和战场硝烟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紧攥着匕首、因恐惧和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如同铁钳,瞬间包裹住她纤细的手腕,那力量大得惊人,却并非为了伤害。
紧接着,在林疏月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马柏全抓着她的手腕,牵引着那柄冰冷的匕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猛然向下、向内,狠狠地按向了他自己的胸膛!
“呃……”林疏月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她,匕首的尖端瞬间刺破了他银甲下深色的战袍布料!
“往这儿捅!”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蛮横的决绝,清晰地砸进林疏月的耳膜,如同惊雷炸响。
“算我还你的!”
时间真的静止了。
匕首的尖端,隔着薄薄的战袍内衬,清晰地传来他胸膛肌肉的坚实触感,以及那皮肉被微微刺破的微弱阻力感。林疏月甚至能感觉到刀尖下,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滚烫的生命力,撞击着她冰冷的刀锋。
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彻骨的冰冷和一片茫然的空白。她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往前推送。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惊骇和茫然。
他在做什么?他疯了?!他是在……求死吗?那句“算我还你的”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之前……何曾有过亏欠?
马柏全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就在她心神剧震、力量松懈的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他握着她的手腕猛地向侧面一带!一股巧劲传来,林疏月只觉手腕一麻,那柄精致的匕首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脆响,脱手掉落在地,滚落在沾满血污的狼藉之中。
同时,马柏全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在她颈后某个位置轻轻一拂。
一股难以抗拒的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林疏月眼前猛地一黑,身体里的力气如同被瞬间抽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她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落入了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怀抱。那怀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奇特的、属于战场的硝石与尘土的味道,并不温暖,却异常坚实。耳边似乎捕捉到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飘渺得如同幻觉,随即,无边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她。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浮起。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针扎般刺入骨髓。林疏月猛地打了个寒噤,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挣扎了数次,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入眼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头顶极远处,似乎有一线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嶙峋山石的轮廓。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泥土和苔藓的腥气,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男性的汗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手所及是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灌——王府的婚宴、震耳欲聋的爆炸、冲天的火光、遍地的血腥、父王绝望的脸、大哥染血的吉服……还有马柏全!他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眉骨上蜿蜒流下的血,以及他抓住她的手,将匕首狠狠按向他胸膛时那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眼神!
“父王!大哥!”林疏月猛地撑起身子,惊恐地低呼出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颤抖的回音。
“省点力气。”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林疏月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猛地循声转头。
就在离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一堆微弱的篝火正在黑暗中跳跃着。火焰很小,只能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映照出火堆旁那个倚靠着冰冷岩壁的高大身影。
是马柏全。
他身上的银甲已经卸下,随意地堆放在一旁,露出里面深色的、被血和汗浸透的中衣。那件中衣的胸前位置,赫然有一道被利器划破的口子,边缘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正是她匕首留下的痕迹!他眉骨上的伤口似乎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但结着一层暗红的痂,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闭着眼,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粗重急促许多。他的一条腿伸直着,另一条腿屈起,右臂的衣袖被撕开,露出精壮的小臂,上面缠着几圈显然是临时从衣物上撕下的布条,布条上浸染出大片深色的血迹。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你……”林疏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恐惧、愤怒、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他此刻虚弱状态而升起的异样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僵硬。
马柏全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依旧锐利如鹰,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直直地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了王府中那种暴戾的杀气,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审视。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扫过她单薄发抖的身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动了动身体,似乎想从旁边拿起什么东西,但牵动了手臂的伤口,动作猛地一滞,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更多了。
林疏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他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马柏全没有理会她的戒备,他忍着痛,用没受伤的左手,费力地从旁边一个不大的皮质水囊里,倒出一些浑浊的水在一个还算干净的破碗里。然后,他拿起一块烤得焦黑、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连同那碗水,一起朝着林疏月的方向推了过来。
“吃点东西,喝水。”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只是声音里的虚弱暴露了他的状态。
那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林疏月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她撇开脸,声音带着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哪里?我父王和大哥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提到睿王和林承煜,马柏全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如同瞬间凝结的冰湖。他盯着林疏月,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带着一种残酷的讥诮:“睿王?你那位‘忠君体国’的父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林疏月的耳朵里,“勾结北狄,在婚宴上暗藏火药,意图将京都大半宗室勋贵连同禁军将领一并炸死,趁乱举兵,直取宫禁……这谋逆弑君的大罪,你说,他能怎么样?”
“你胡说!”林疏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苍白的脸上因愤怒和激动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父王绝不会做这种事!是你!是你们构陷他!”她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和寒冷,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用愤怒的眼神瞪着马柏全。
“构陷?”马柏全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篝火跳跃的火焰,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凝视的东西。“你父王豢养的死士身上,搜出了北狄王庭的信物。王府地下密库里,起获了足以炸平半个京都的火药。通往城外的秘道,直指北狄细作在城内的据点……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若非早有防备,今日婚宴之上,便是大靖王朝崩塌之时!”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林疏月的心防上。那些字眼——北狄信物、火药、秘道——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她想起了婚宴前父王异常忙碌的身影,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还有大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难道……难道那些都不是错觉?
不!不可能!她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可怕的念头:“我不信!父王对大靖忠心耿耿……”
“忠心?”马柏全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深沉的痛楚,“他对谁忠心?对那个把他嫡亲妹妹、我大靖的皇后,活活逼死在冷宫里的皇帝吗?!”他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剧烈地晃动,映照出那双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刻骨铭心的恨意和痛苦。
林疏月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愤怒和辩驳都卡在了喉咙里。
皇后……马柏全的姑姑?那个传说中因触怒龙颜、郁郁而终的先皇后?她从未想过,那深宫秘闻背后,竟与自己家族有着如此血腥的牵连!
马柏全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你父王的‘忠心’,早已在皇后娘娘薨逝那日就死了。他等的,不过是一个复仇的机会罢了。今日婚宴,就是他选定的祭坛!”
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林疏月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马柏全的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她过往十几年认知的世界彻底割裂、摧毁。父王慈爱的面孔、大哥温和的笑容,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陌生。那些她从未深思过的细节——父王偶尔提起宫廷旧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他对皇帝陛下那份表面恭敬下难以察觉的疏离……此刻都化作了佐证,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原来,那场盛大婚宴的红色,从一开始,就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染就的底色。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崩塌。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膝头单薄的衣料,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里除了篝火的噼啪声,又多了一种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断断续续,越来越急促。
林疏月从崩溃的哭泣中茫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声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