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漫过竹篱时,无尽夏正把蓝紫碎光泼在石阶上——夏天是花的调色盘,也是未说尽的蝉声。
唐晓翼把书包甩在车后座时,拉链刮过座椅的缝线,发出刺啦一声响。前排的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没敢作声——这位唐家小少爷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上周刚把私立幼儿园的沙盘铲得底朝天,理由是“想看看沙子里有没有宝藏”。
“坐好。”唐雪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膝,“沈爷爷是你爷爷的老战友,今天不许撒野。”
唐晓翼撇撇嘴,转过头去,他才不关心什么老战友,只想快点回家看家里新来的古董。
车子穿过雕花铁艺大门时,唐晓翼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沈家的庭院像幅铺开的工笔画,青石板路绕着锦鲤池蜿蜒,池边的无尽夏开得正盛,粉蓝紫三色花球挤挤挨挨,像把彩虹揉碎在了绿叶里。
“这是沈爷爷的孙子,绪白,比你大三岁。”唐雪指着一个少年说到
唐晓翼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深紫色的花球缀满枝头,像把被雨水浸过的伞,花瓣边缘泛着雾蒙蒙的蓝,在热风里轻轻颤动。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站在花下浇水,塑料水壶倾斜时,水珠顺着花瓣滚进泥土,在地面洇出深色的圆斑。
他们走到院门口时,浇水的男生刚好直起身。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见他们便放下水壶,对着唐雪微微躬身:“唐奶奶好。”他说话时总带着点笑意,眼角那颗浅褐色的痣跟着动了动,目光落在唐晓翼身上:“这是晓翼吧,长得真漂亮”
他的声音像浸在井水里的玻璃珠,清透又带着点凉意。唐晓翼本来想发火,怎么会有人夸一个男生漂亮。但是听到他的声音后却哑了火。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不许你说我漂亮!”
沈绪白低低的笑了下,侧身让他们进门,唐晓翼瞥见他身后的花圃。半面墙的花架上摆满了花盆,最惹眼的就是那丛无尽夏,深紫浅蓝的花球挤挤挨挨,像把天空揉碎了撒在枝叶间。
“这花养得真好。”唐雪弯腰摸了摸花瓣,“我家阳台也种了两盆,总养不出这么精神的样子。”
“得经常转花盆。”沈绪白蹲下来调整水壶的喷头,“它喜欢散射光,这边上午晒得到太阳,下午就得挪到廊下。”他指尖敲了敲花盆边缘,“而且土壤要偏酸性,我爷爷教我在水里泡点松针再浇,你看这根系都从盆底钻出来了。”
唐晓翼忽然发现他说话时总盯着花草,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半开的花苞。他自己从来分不清月季和玫瑰,此刻却莫名觉得,这人跟这丛绣球花有种奇怪的契合——都带着点安静又蓬勃的气性。
沈爷爷端着茶出来时,两个少年正蹲在花圃边看无尽夏。“绪白从小就爱跟花草待着,”沈爷爷笑着给外婆递茶杯,“去年这丛无尽夏蔫得快枯死了,他愣是每天守着浇水施肥,居然给救回来了。”
沈绪白的耳朵微微发红,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它只是缺水,根还活着。”
唐晓翼忽然想起自己床头柜上那盆被遗忘的多肉,上个月还胖乎乎的,现在大概已经变成干草了。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养什么死什么,连仙人掌都能养烂根。”
“那是因为你总忘了浇水。”沈绪白转过头,眼里带着点认真的笑意,“每种植物都有自己的脾气,无尽夏喜欢水,但不能积水;仙人掌看着耐旱,其实也需要偶尔浇透。”
他说话时,有片绣球花瓣被风吹落,正好落在唐晓翼的帆布鞋上。淡紫色的花瓣薄得像纸,边缘还带着点被太阳晒出的卷边。唐晓翼下意识地用指尖捏住花瓣,忽然觉得这人说的好像不只是花草。
“对了,”沈绪白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唐晓翼往花架后走,“给你看个东西。”
葡萄架下藏着个旧木盒,里面装着十几个透明玻璃瓶,每个瓶底都铺着层彩砂,瓶身贴着标签:“3月12日,桃花瓣”“4月5日,樱花蕊”。最新的一瓶里泡着无尽夏的花瓣,淡紫色的花瓣在清水里舒展着,像凝固的晚霞。
“这是押花书签?”唐晓翼拿起樱花瓶,里面的花蕊还保持着粉色,“能放这么久?”
“用硅胶干燥剂处理过。”沈绪白拿起那瓶无尽夏。
“这个送给你,能放半年。”他从木盒里抽出张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无尽夏:花期6-9月,花语‘期待相逢’”。
“谢谢你。”唐晓翼扭扭捏捏的道谢,他不是很擅长表达感谢。
沈叙白微微一愣,旋即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陪我在太阳底下站这么久了,渴不渴,喝饮料吗?”沈叙白问道
“不用了,我外公以前总在阳台种薄荷,”唐晓翼没头没脑地说,“夏天摘下来泡在冰水里,比汽水还好喝。”
沈绪白眼睛亮了亮:“薄荷很好种,下次我给你留几株枝条?插在清水里就能活。”
“真的?”唐晓翼有点意外,他一直觉得养花是件需要耐心的麻烦事,可看着沈绪白手里那瓶冒出新根的枝条,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试。
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时,外婆终于准备回家了。沈绪白抱着一小盆刚分株的薄荷追出来,花盆是用酸奶盒改的,外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
“这个给你,”他把花盆递过来,“记得放在散光的地方,土干了就浇水。”
唐晓翼小心地接过来,薄荷叶子蹭过手指,留下清清凉凉的香气。“那我下次把我外公的薄荷茶配方写给你?”
“好啊。”沈绪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在夕阳下看得格外清楚,“等这丛无尽夏再开得旺点,你可以来剪几支插瓶,能开半个月呢。”
夕阳把无尽夏的影子拉得很长时,唐晓翼要回家了。沈叙白追了出来,将一个画卷塞给了唐晓翼。
“记得给薄荷晒太阳!”沈绪白朝他喊了一声。
“知道啦!”唐晓翼挥了挥手,转身跑向唐雪
走到巷口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株探出墙头的无尽夏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在跟他说下次再见。唐晓翼低头笑了笑,抱着怀里的薄荷花盆,脚步轻快地跟上了唐雪的身影。
车子开出很远,唐晓翼还能看见沈绪白站在花从里的身影。他打开纸筒,夕阳透过画纸照进来,把那些铅笔线条染成了金色。背面的字迹清清爽爽,写着“避免阳光直射,每月换一次清水”。
“这孩子倒比你细心。”唐雪看着画纸上的落款——“绪白赠晓翼”,字迹旁边画了朵小小的无尽夏。
唐晓翼没说话,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书包。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押花书签的卡片。
车窗外的蝉鸣渐渐清晰,唐晓翼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别墅区的大门慢慢远去。他想,明天得让管家把那盆被他养死的多肉扔掉,腾出地方来放沈绪白送的薄荷。
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