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范轩宇搅动着杯子里的冰美式,冰块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对面的杨宁正低头划着手机,美甲上的水钻在阳光下闪得晃眼。
“听说你在软件公司做程序员?”杨宁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嗯。”范轩宇应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梧桐叶上。这是妈妈托同事介绍的相亲,见面才十分钟,他就知道这场面纯属浪费时间——杨宁聊起奢侈品时眼睛发亮,说起他加班写代码时却皱着眉,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杨宁率先开口,像是松了口气,“我喜欢生活规律点的,程序员太忙了吧?”
范轩宇几乎要笑出声,连忙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结账时两人各付各的,走出咖啡馆时杨宁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出租车。范轩宇站在路边,夏末的风带着点燥热,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晚饭还早,索性沿着街慢慢往前走。
拐过街角时,一阵甜腻的香气突然漫过来。是家叫“甜时”的蛋糕店,木质招牌上画着只歪头笑的小熊,玻璃柜里摆着刚出炉的草莓慕斯,粉白相间的奶油上缀着颗鲜红的草莓,像在冲他眨眼睛。
范轩宇鬼使神差地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
一个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范轩宇转过身,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柜台后站着个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色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疤痕——大概是做蛋糕时不小心烫到的。他正在往马卡龙上挤奶油,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的线条干净又温和,嘴角还带着点专注的笑意。
“请问需要点什么?”男生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瞳孔是很浅的棕色,像盛着融化的蜂蜜。
范轩宇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才找回声音:“那个……草莓慕斯,要一块。”
“好嘞。”男生麻利地把蛋糕装进盒子,双手递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范轩宇的手背,范轩宇心头一颤。“刚做好的,草莓是今天早上新鲜到的,甜而不腻。”
“谢……谢谢。”范轩宇接过盒子,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体温,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蛋糕店。
走到街角才发现,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忘了问。
那盒草莓慕斯,范轩宇坐在公园长椅上吃了很久。奶油在舌尖化开时,他满脑子都是蛋糕店里那个男生的笑容,比蛋糕还要甜。
从那天起,范轩宇成了“甜时”的常客。有时是下班顺路,有时是特意绕远路,每次都只买一块蛋糕,却能在店里待上半小时。他渐渐知道,那个男生叫江晓添,是这家店的老板,也是唯一的店员。江晓添高中毕业后没上大学,跟着师傅学了三年烘焙,攒够钱开了这家小店,店里的每一款蛋糕都是他亲手做的。
“今天新做了海盐芝士卷,要不要试试?”江晓添总是笑着问他,围裙上偶尔沾着点面粉,像落了层细雪。
范轩宇每次都点头。他看着江晓添在柜台后忙碌,打奶油时手腕轻轻用力,烤好的戚风蛋糕在模具里膨胀得圆润饱满,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安静的画。他开始期待每天下班,期待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门,期待看到那个带着甜味的笑容。
他们聊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江晓添知道了范轩宇写代码时喜欢听白噪音,范轩宇知道了江晓添凌晨四点就要起来揉面团,还养了只叫“年糕”的橘猫,就住在蛋糕店后面的小阁楼里。
“你一个人看店,会不会很累?”有次范轩宇看到江晓添揉面团时额角渗着汗,情不自禁的拿起纸巾擦了擦他的脸,江晓添被吓一跳,慌忙地向后退,脸上显现出一抹红晕,“还好,就是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客人,会有点麻烦。”
范轩宇没追问,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句话。
变化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范轩宇加完班已经十点多,路过“甜时”时,看到店门口围着三个流里流气的男生,正堵着准备锁门的江晓添。
“老板,今天的蛋糕钱还没给呢。”黄毛男生伸手想去拍江晓添的脸,语气轻佻。
江晓添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却还是攥紧了手里的钥匙:“你们刚才已经吃过了,也付过钱了。”
“付的那点够什么?”另一个男生嗤笑一声,“不如让哥哥们陪你玩玩,抵了剩下的钱怎么样?”
范轩宇的血瞬间涌了上来。他快步冲过去,一把将江晓添拉到自己身后,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想干什么?”
三个男生愣了一下,看到范轩宇一米八几的个子,气焰弱了些,却还是嘴硬:“关你什么事?滚开!”
“他是我朋友。”范轩宇盯着他们,眼神里的戾气让对方下意识后退,“再不走我报警了。”
大概是他的样子太吓人,三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没事吧?”范轩宇转身扶住江晓添的胳膊,才发现他在发抖。
江晓添摇摇头,眼眶有点红:“谢谢你,范轩宇。”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们经常来骚扰你吗?”
江晓添低下头,声音很轻:“偶尔……他们觉得我一个人好欺负。”
范轩宇的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闷又疼。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江晓添肩上:“我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江晓添说,其实他也怕,但每次想放弃时,看到橱窗里自己做的蛋糕,就觉得还能撑下去。范轩宇没说话,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让两人的影子能一直并排着。
从那以后,范轩宇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早。他会帮江晓添打扫店里的卫生,会在有客人刁难时站出来解围,有时还会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靠窗的小桌前写代码,听着江晓添打奶油的簌簌声,敲键盘的手指都变得轻快。
江晓添会给他留一块刚出炉的蔓越莓饼干,会在他皱眉时递上一杯热牛奶,会在关店后陪他在店门口坐一会儿,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九月末的一个周末,范轩宇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突然对江晓添说:“明天去海边玩吧?我知道一个人很少的地方。”
江晓添正在给蛋糕裱花,闻言手一抖,奶油在蛋糕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弧线。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惊讶,又有点藏不住的期待:“好啊。”
第二天清晨,他们坐着最早一班公交去了海边。秋初的海风吹起两人的衣角,沙滩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渔民。范轩宇脱了鞋踩在沙子里,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回头时,看到江晓添正弯腰捡着贝壳,阳光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金粉。
“过来!”范轩宇朝他招手。
江晓添跑过来时,被浪花打湿了裤脚,他举起手里的贝壳:“你看这个,像不像星星?”
范轩宇没接贝壳,只是看着他被风吹红的鼻尖,心跳突然乱了节拍。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像是在给他鼓劲儿。
“江晓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我好像……不是因为蛋糕才总来店里的。”
江晓添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贝壳掉在沙滩上。他抬起头,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像被阳光照亮的海面,闪着细碎的光。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可爱”范轩宇的脸颊有点烫,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海浪声在耳边回荡。范轩宇的手心开始冒汗,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一个轻轻的拥抱打断了。
江晓添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带着点发抖:“我还以为……是我想多了。”
范轩宇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抱住他,像是要把这个柔软的人揉进自己怀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卷走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那我们……”范轩宇的声音闷闷的。
“嗯。”江晓添在他怀里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进他心里。
那天下午,他们在海边待到夕阳西下。看着橘红色的落日沉入海面,把海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范轩宇牵着江晓添的手,觉得比吃到任何一款蛋糕都要甜。
后来,“甜时”蛋糕店的橱窗里,多了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两张笑得灿烂的脸,背景是湛蓝的海和金黄的沙滩。范轩宇还是会每天来店里,只是现在,他不仅能吃到最新鲜的蛋糕,还能在关店后,牵着江晓添的手,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看月亮慢慢爬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