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第一次注意到陈思思，是在初二下学期的数学课后。夕阳把教室的玻璃窗染成暖金色，陈思思正对着一道几何题皱眉，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马尾辫随着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辅助线应该这么画。”张薇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用指尖点了点她练习册上的图形，“连接AC试试，能构成全等三角形。”

陈思思猛地抬头，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颤了颤。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点被打扰的窘迫，却还是认真地顺着张薇的思路画下去，没过几秒，笔锋一顿：“真的解开了！谢谢你啊，我叫陈思思。”

“张薇。”

那天之后，她们成了教室里最常凑在一起的身影。张薇理科拔尖，却总在语文背诵上卡壳；陈思思作文常被当范文，数学却总拖后腿。于是放学路上多了背书声，课间十分钟多了讲题的低语，连周末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也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据点。

变故发生在初三上学期的物理竞赛报名。班主任说，这次竞赛成绩会影响保送名额，张薇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转头却发现陈思思对着报名表发呆。

“你不想试试吗？”张薇戳戳她的胳膊。

陈思思把笔捏得发白：“我物理太差了，上次模拟考才刚及格……”

“我帮你补啊。”张薇脱口而出，又觉得太急，补充道，“反正我一个人复习也无聊，就当互相监督了。”

于是她们的“学习据点”从图书馆挪到了张薇家的小书房。张薇的妈妈总笑着端来切好的草莓，说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连空气里都是甜甜的。陈思思会带来自己烤的曲奇，虽然偶尔烤焦了边，张薇也吃得一脸满足。

最难的是电学部分。陈思思对着复杂的电路图总犯迷糊，有次急得把笔摔在桌上：“我肯定不行，还是算了吧。”

张薇捡笔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她突然抬头，撞进陈思思泛红的眼眶：“你上次解出那道力学题，思路比参考答案还巧呢。”她翻开笔记本，里面记着满满当当的错题分析，“你看，我们都把对方的薄弱点标出来了，现在放弃，不是白费功夫吗？”

陈思思看着笔记本上两种不同的字迹——张薇的遒劲有力，自己的娟秀工整，像两条缠绕着向前的藤蔓，突然就安静下来。那天晚上，她们对着台灯熬到很晚，张薇画了三十多张简化电路图，陈思思把公式编成了朗朗上口的口诀，直到窗外的星星都打了哈欠。

竞赛前一周，陈思思发了低烧，请假在家休息。张薇放学后背了沉甸甸的复习资料跑去找她，看到陈思思裹着毯子坐在书桌前，脸色苍白却还在刷题。

“别硬撑啊。”张薇把温好的牛奶递过去，伸手想探她的额头，又在半空中停住，改成了翻资料，“我把重点整理好了，你看这个就行。”

陈思思看着她认真圈画的痕迹，突然轻声说：“张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薇的笔尖顿了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陈思思微颤的睫毛上，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眼里的光。

“因为……和你一起做题，很开心啊。”

竞赛那天，张薇在考场门口看到陈思思，她气色好了很多，手里攥着两张写满公式的小抄，冲她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准备好了！”

成绩出来时，她们正在操场看晚霞。张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两人双双获奖，张薇拿了一等奖，陈思思是二等奖。

“我做到了！”陈思思转身时没站稳，撞进张薇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张薇的颈窝，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陈思思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张薇下意识地搂住她，感觉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乱的，远处传来初三学长的打闹声，却好像都被隔在一层柔软的屏障外。

“张薇，”陈思思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好像……不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张薇的心跳像擂鼓，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她想起那些一起熬过的夜晚，那些笔尖相触的瞬间，那些藏在错题本里的关心，原来早就悄悄长出了不一样的形状。

她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把陈思思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我也是。”

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道终于解出的难题，答案藏在少年心事里，带着草莓和曲奇的甜，还有未来很长的时光。

获奖名单贴在公告栏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张薇被同学围着道贺，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追着陈思思的身影。陈思思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刚领的二等奖证书，看到张薇望过来时，脸颊悄悄泛起红晕，像把晚霞揉进了皮肤里。

放学路上，张薇把自行车骑得很慢，陈思思的车筐里装着她们刚买的冰镇汽水，玻璃瓶碰撞出清脆的响。“其实最后那道大题，我是想起你教我的逆向推导法才做出来的。”陈思思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张薇刹车停下，转头看她。夕阳落在陈思思的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和你上次编的口诀很像。”她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把我们一起整理的知识点都抄下来了，给你。”

本子封面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正头靠着头看电路图。陈思思接过来时，指尖又碰到了一起，这次谁都没躲开。她低头摩挲着封面，突然笑了：“你画的小熊，怎么一只像你，一只像我？”

张薇的耳朵热起来，蹬着脚踏板往前冲：“胡说，我画的是两只小熊！”

身后传来陈思思的笑声，像汽水冒泡时的轻响，甜丝丝地钻进心里。

初三的冬天来得很快，保送名单确定那天，雪下得纷纷扬扬。张薇和陈思思都拿到了市重点高中的保送资格，站在教学楼前的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很快融在一起。

“以后还能做同桌吗？”陈思思跺着脚取暖，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花。

“肯定能。”张薇解下自己的围巾，踮起脚绕到她脖子上，一圈圈绕紧，“这样就不冷了。”

围巾上还带着张薇的体温，陈思思低头就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她突然伸手，轻轻抱住了张薇。雪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张薇，”陈思思的声音闷闷的，从围巾里传出来，“高中的物理题，你还要教我。”

“不止物理，”张薇收紧手臂，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所有难题，我们一起解。”

远处有同学在堆雪人，笑声隔着风雪飘过来。张薇看着怀里人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比起解开最难的题，更幸运的是，在最懵懂的年纪，遇见了愿意和自己一起面对所有难题的人。雪还在下，但她们知道，只要身边有彼此，再冷的冬天，也会慢慢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