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彩绘玻璃窗，被滤成一片片斑斓的、温暖的光斑，懒洋洋地铺在深色木地板上，也洒在靠窗那排橡木长桌上。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油墨和木头浸润了岁月后特有的、沉静的香气，偶尔夹杂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羽毛笔尖划过羊皮纸的细微摩擦声。这里是凹凸学园历史最悠久的建筑之一，知识的殿堂总是笼罩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克洛托坐在惯常的角落，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封面烫金的植物图谱，指尖正轻轻拂过一幅绘制精密的鸢尾花插图。卡米尔就坐在她旁边，背脊挺直，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关于星辰运行轨迹的古老手抄本，专注地看着，但每隔一会儿，他的视线便会极其自然地、从书页边缘抬起，落在克洛托低垂的侧脸上。那目光不再带着以往的审视或警惕，而是一种沉静的、如同暖阳下溪水般温缓的流连，有时会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白色睫毛上，有时会停驻在她无意识轻抿的、淡粉色的唇瓣。每当这时，他握着书脊的手指便会几不可察地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深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卡米尔：100（稳定，持续散发静谧的愉悦）】

莉娅儿在她脑海里打了个满足的哈欠，像只午后晒着太阳的猫：【啧，这恋爱的酸腐气息，都快跟这图书馆的旧书味儿融为一体了。面瘫矮子这眼神，黏糊得能拉丝，偏偏表面上还装得一本正经。不过嘛……我喜欢！看自家养的崽儿幸福，老母亲（？）我心甚慰啊~】

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像这间古老的图书馆，表面上平静无波，内里却流转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温煦的韵律。没有言语，没有亲昵的举动，仅仅是这样并肩坐着，被同样的阳光笼罩，呼吸间缠绕着同样的旧书香气，便仿佛构筑起一个独立而完满的小世界。

而这个小世界之外，另一个几乎同样安静的角落，奈特洛斯正靠在一排高耸的书架旁。

他没有坐在桌前，而是随意地倚着结实的橡木书架，一条长腿曲起，脚蹬着书架底部雕刻着葡萄藤花纹的横档。他手里没有书，而是拿着一只黄铜外壳、做工极其精密的老式单筒望远镜，正透过旁边一扇窄长的、没有彩色玻璃镶嵌的窗户，凝望着远处天际缓慢移动的云絮，似乎在观察着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关于气流与光影的规律。他那头浅紫色的短发在穿透净窗的、更清亮些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冷淡的银辉。紫罗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显得愈发深邃沉寂，仿佛能将眼前的一切都分解为最基础的、冰冷的参数。

他的脚边，煤球正团成一个漆黑的毛球，抱着一个用细麻绳和干薄荷草编织的小球，自得其乐地扑咬着，发出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它会抬起那双与奈特洛斯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的猫眼，瞥一眼不远处长桌旁的两人，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细微的咕噜声。

奈特洛斯的视线，原本长久地定格在窗外的云絮轨迹上。

他的目光，极其偶尔地、短暂地，会从遥远的天空滑落，掠过那一排排沉默的书脊，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克洛托和卡米尔所在的那个角落。

他看着她微微偏头，似乎在询问书页上的某个细节。他看着卡米尔放下手中的星辰手稿，侧过身，用那根他随身携带的、顶端镶嵌着碎银的黑色细钢笔，在她摊开的植物图谱边缘空白处，写下几行清晰而隽永的小字，笔尖与粗糙的纸张摩擦出沙沙的轻响。他看着她凑近去看，白色的发丝有几缕滑落，拂过卡米尔写字的手背。

卡米尔写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奈特洛斯握着黄铜望远镜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紫眸深处的沉寂被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数据流异常跳动的波澜打破。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更加晦涩难明的、近乎“不协调”的感觉。就像他精确计算出的星轨，忽然被一颗从未被纳入的小行星引力轻微扰动，虽然影响微乎其微，却足以让追求绝对精准的他感到一丝……不悦？

【奈特洛斯：75 → 74 → 73（微弱但持续地下降）】

莉娅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在克洛托脑海里发出疑惑的“咦”声：【不对劲……奈特洛斯那家伙的好感度，怎么在往下掉？虽然很慢，但趋势是向下的。他看什么呢？】

煤球似乎也察觉到了身边“大靠山”气息的微妙变化。它丢开薄荷草球，轻盈地站起来，蹭到奈特洛斯脚边，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裤腿，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紫头发大神不高兴了？为什么呀？是因为看到黑头发矮矮的人类离姐姐太近了吗？」煤球的意识音在克洛托脑海中响起，带着点小动物特有的、直白的敏锐，「可是，他们不是一直这样吗？不过最近好像……靠得更近了？连煤球都挤不进姐姐怀里了！哼！」

奈特洛斯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小黑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他那套精准的“手法”去安抚它，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拂过煤球头顶最柔软的那撮绒毛，力道比平时轻了许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人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一些。

他看到卡米尔写完注释后，并没有立刻收回手。那只骨节分明、执笔时稳定有力的手，就那样自然地搭在了克洛托椅背的边缘，距离她的肩膀只有咫尺之遥，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带着守护和占有意味的圈揽。

而克洛托，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全然接受。她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让白色的发丝更加贴近那只手。

奈特洛斯紫眸中的危机感愈发明显。。他习惯于将一切量化、公式化，情感于他而言，也是某种可以观测、分析的能量波动。克洛托的能量，在他最初的观测中，是纯粹、稳定、带着一种吸引他靠近的、如同星云般静谧又神秘的特质。而卡米尔的能量，则是内敛、冰冷、带着强烈的防御和计算属性。

但现在，这两个原本界限分明的能量，正在以一种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却又能清晰感知到的方式……交融。产生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也似乎……更加“稳固”的场域。这种“稳固”，隐隐排斥着外界的其他变量。

包括他这个“观测者”。

他并非想要介入或破坏，只是这种被隐隐排斥在“稳定系统”之外的感觉，让他那习惯于掌控一切数据、分析一切变量的思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适。就像他无法容忍实验数据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一样，这种因“无法解析”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排斥感，似乎正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影响着他那向来平稳的情绪读数。

【奈特洛斯：73 → 71】

莉娅儿的警报拉响了：【又掉了！这次更明显！他在‘吃醋’？！不对不对，奈特洛斯这种理性怪物怎么会吃醋？这更像是……领地意识？或者说是对他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态发展感到不爽？】

就在这时，图书馆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穿堂风，也带来了几道身影和些许外界的鲜活气息。

是赞德和紫堂真，还有跟在他们身后、抱着厚厚一叠似乎是古籍修复工具的木盒的紫堂幻。

赞德那头翠绿色的狼尾在穿过门廊的光束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正压低了声音，用那种惯有的、带着点自恋腔调的语气对紫堂真说着什么，红眸里闪着促狭的光。紫堂真则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沉静，听着赞德的话，偶尔点点头，右眼下的三点青色泪痣在侧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的到来打破了图书馆深处的绝对寂静。紫堂幻有些拘谨地跟在他们后面，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宏伟的殿堂。

\ 赞德的目光扫过阅览区，立刻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目标，红眸一亮，径直朝着克洛托和卡米尔这边走了过来。紫堂真微微摇头，露出一个无奈又温和的笑容，也跟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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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不是我们可爱的克洛托同学和……嗯，卡米尔同学吗？”赞德笑眯眯地停在他们桌旁，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带来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昂贵古龙水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躲在这里享受二人世界？很会挑地方嘛！”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目光在卡米尔瞬间冷下来的脸和克洛托抬起的面容上转了一圈，尤其在卡米尔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卡米尔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合上自己的星辰手稿，周身的气温骤降了几度。“赞德老师。”他语气平淡地打了招呼，带着明显的疏离。

克洛托也轻轻点了点头：“老师好。”

“好好好~”赞德仿佛没感受到卡米尔的冷意，目光落在克洛托面前那本精美的植物图谱上，“在看这个？兴趣挺广泛嘛！不过比起这些花花草草，数学的几何之美才是永恒的艺术哦！有没有兴趣来我的数学兴趣小组看看？保证让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他热情地发出邀请。

紫堂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赞德的肩膀，温和地对克洛托说：“别理他。植物学同样是理解生命奥秘的重要途径。这本图谱是珍本，保存得很好。”他的目光落在图谱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欣赏，随即又看向克洛托和卡米尔，绿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祝福般的柔和，“不打扰你们了。赞德，我们该去整理那些古籍了。”

赞德被紫堂真拉走，还不忘回头对克洛托眨了眨眼：“考虑一下啊，克洛托同学！”

他们离开后，图书馆角落重新恢复了安静。但刚才那一番小小的插曲，似乎将某种微妙的、被多人注视的感觉，短暂地投射到了这个原本私密的小世界里。

卡米尔的脸色依旧有些冷，他重新拿起书，却似乎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而远处书架旁，奈特洛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望远镜。他依旧倚在那里，紫眸静静地望着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那股沉寂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更加……凝实了？带着一种旁观者般的、冰冷的审视。

煤球蹭了蹭他的脚踝，小声叫了一下。

奈特洛斯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小黑猫，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猫说：“能量场耦合……稳定性提升……外部干扰系数……上升。”

煤球听不懂这些，只是仰着小脑袋，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奈特洛斯没什么表情的脸。

「蓝头发大神又在说煤球听不懂的话了……不过，」煤球的意识音带着点小得意，「煤球觉得，黑头发矮矮的人类虽然笨了点，但姐姐好像挺喜欢他的。蓝头发大神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呀？」

奈特洛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直身体，将黄铜望远镜收进一个同样由黄铜搭扣固定的皮质套子里，然后弯下腰，将煤球抱了起来。

小黑猫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咕噜声。

奈特洛斯抱着猫，最后看了一眼长桌旁那对沉浸在彼此小世界里的身影，然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向图书馆另一侧更加幽深的、堆满了天文与数理古籍的区域。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和微妙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

【奈特洛斯：71（稳定于低位）】

莉娅儿看着奈特洛斯消失在书架后的身影，又看看旁边虽然表面平静、但明显因为赞德的打扰而有些不悦的卡米尔，以及依旧懵懂、却已然身处漩涡中心的克洛托，幽幽地叹了口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虽然这‘雨’可能下得悄无声息，但这‘风’，可已经绕着我们家小克洛托吹起来了。卡米尔是明面上的守护者，奈特洛斯是暗处的观察者（兼潜在醋坛子？），再加上学校里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师们……小克洛托，你这团宠的日子，看来是没那么太平咯。】

克洛托并未察觉到这许多暗流。她只是觉得，卡米尔似乎比刚才更沉默了一些，而图书馆另一头，奈特洛斯刚才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她重新低下头，看向图谱上那朵盛开的鸢尾。阳光正好移动，将她和卡米尔的影子，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映成紧紧依偎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