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未送出的纸条

七月的风卷着湿热的气流掠过教学楼顶，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天际迅速晕开。苏念抱着半开的画夹往教学楼跑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砸在画夹的帆布面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她刚冲进走廊躲雨，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就看见顾屿站在檐角下，校服外套的领口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见她跑过来，立刻抬手撑开。伞骨转动的轻响混在哗哗的雨声里，他把伞面大半都往她这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斜飘的雨水打湿，深蓝校服洇出一片深色的水迹，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苏念注意到他校服右侧的口袋鼓鼓囊囊，一截粉色信纸的边角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只欲飞的蝶。

“给你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雨后空气里特有的湿润，不等苏念反应，就把那截粉色信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苏念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雨水更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等她说谢谢，顾屿已经收了伞转身冲进雨幕。他推着单车跑了几步，跨上去时溅起一片水花，单车链条转动的轻响很快被雨声吞没，只有清脆的铃声穿透雨帘，叮铃铃地飘过来，又随着远去的背影渐渐模糊。苏念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抹蓝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巷尽头，才低头展开被手心焐得温热的信纸。

信纸是小卖部里最常见的那种，边缘印着细碎的樱花图案。上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袋是圆圆的圈，身子是简单的线条，却能看出女孩扎着马尾，男孩背着书包，蹲在一棵画得像棒棒糖的梧桐树下，手里各捏着半只蝉蜕。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字：“周六下午三点，图书馆见。”字迹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像是在祈祷那天不要下雨。苏念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画夹，指尖划过画里那个笨拙的太阳，心里像被投入一颗水果糖，慢慢漾开甜意。

那几天的蝉鸣格外响亮，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烫，连风都带着热气。苏念每天都往图书馆的方向望，画夹里多了一张新画——是顾屿在艺术节后台弹吉他的样子。她躲在幕布后偷偷画的，他低着头调弦，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琴弦上的光斑随着手指起落轻轻跳动。她把画细心地装裱好，想着周六见面时，或许可以鼓足勇气给他。

周六的阳光果然像信纸上画的那样明亮，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苏念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选了靠窗的老位置，那里能看见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蝉蜕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把画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两本摊开的画册，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看秒针在表盘上一圈圈走过。

三点整，管理员推着书车走过，木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轻响；三点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背面浅绿的脉络；四点，有低年级的学生背着书包离开，脚步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顾屿始终没有来。阳光从斜前方移到桌角，又慢慢爬上画框，把画里少年的轮廓染成暖金色。

闭馆的音乐响起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苏念收起画，指尖掠过冰凉的桌面，心里的甜意早已被越来越深的失落取代。管理员阿姨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同学，这是下午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留给你的，说等不到你就放在我这儿。”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画了个小小的伞形图案。苏念捏着信封走到图书馆外，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她拆开信封，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梧桐叶掉了出来，叶脉清晰可见，边缘带着淡淡的黄褐色，像是被阳光晒透了整个夏天。

叶背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我要转学了，爸爸的工作调动到北方。本来想亲口跟你说，可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很久，始终没勇气推开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藏在梧桐叶的纹路里吧。”

苏念把梧桐叶夹进画夹里那幅吉他少年的素描旁，叶尖的脉络刚好落在画中少年的琴弦上。晚风吹过，远处传来最后几声蝉鸣，像是在为这个未完的夏天收尾。她抬头看向北方，天空的晚霞正一点点褪去颜色，心里知道，那个在暴雨里为她倾斜伞的少年，带着满树的蝉鸣和未说出口的心事，要去一个没有梧桐的地方了。

很多年后，当苏念在北方的秋天里再次看到梧桐叶时，总会想起那个七月的雨天，单车铃声在雨里渐行渐远，而一片梧桐叶藏起的心事，成了整个青春里最温柔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