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腊月的姑苏城银装素裹。锦鲤站在临水小楼窗前,望着河面上穿梭的乌篷船出神。这宅子确实雅致——三进院落,亭台水榭一应俱全,连家具陈设都是按他的喜好布置的。太子倒是...体贴。
"公子,药熬好了。"新雇的丫鬟阿沅捧着药碗进来,小脸被炭火烤得通红。
锦鲤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自离宫那日染了风寒,这病竟缠绵半月不愈。汤药苦涩,却不及心头万一。
"您总这么闷着不是法子。"阿沅收走药碗,忍不住劝道,"今儿个腊八,寒山寺有庙会..."
锦鲤摇头,从箱笼里取出一把桐木琴。这是他用太子给的金子买的,琴尾刻着"寒潭"二字。指尖抚过琴弦,一曲《长相思》幽幽流淌。弹到"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时,琴弦"铮"地断裂,在他指腹划开一道血痕。
殷红血珠滴在琴面上,像极了那颗被无数次亲吻的朱砂痣。
转眼春深。锦鲤的病总算有了起色,开始在城中走动。这日他在茶楼听书,忽闻邻座议论纷纷。
"听说皇上病重,太子监国呢!"
"可不是!前儿个西山大营都调兵进城了..."
锦鲤手中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竟浑然不觉。太子...要登基了?那个霜儿,岂不是要入主中宫?
"更奇的是,"那人压低声音,"太子把年家满门下狱了!年家可是皇后娘娘的母族啊..."
锦鲤心头剧震。年氏乃太子生母,杜思年为何突然对母族发难?正疑惑间,街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过,为首者腰悬金鱼袋——是皇城司的缇骑!
茶楼瞬间鸦雀无声。直到马蹄声远去,才有人颤声道:"出大事了..."
锦鲤连夜收拾细软。太子突然肃清年氏,朝局必有大变。他这种知道太多秘密的"旧宠",恐怕难逃灭口之祸。
正要吹灭烛火,院门突然被撞开。十余名黑衣人持刀闯入,为首的摘下兜帽,露出定康那张冷峻的脸。
"锦公子,别来无恙。"
锦鲤后退几步,袖中暗藏的匕首已滑入手心。定康是太子心腹,此刻出现在此...
"殿下要杀我?"他直接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定康摇头:"殿下病重,想见您最后一面。"
锦鲤如遭雷击。病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半月前殿下遇刺,箭上淬了剧毒。"定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太医说...就在这三五日了。"
锦鲤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他想起茶楼里的传闻,突然明白过来:"是年氏派人行刺?为什么?"
定康沉默片刻,吐出一个惊天秘密:"因为殿下根本不是年皇后所出。"
漆黑的宫道上,锦鲤跟着定康疾行。往日的东宫如今戒备森严,处处弥漫着药石苦涩的气息。
寝殿内,杜思年躺在龙纹锦被中,面色灰败如纸。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在看到锦鲤的瞬间,黯淡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
"你来了..."他声音嘶哑,伸手想碰触锦鲤的脸,却在半途无力垂下。
锦鲤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强忍泪水:"殿下..."
"别叫我殿下。"杜思年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我本就不该是太子...二十年前,年氏为固宠,用死婴调换了真正的皇子。"
锦鲤震惊地看向定康,后者沉重地点头:"殿下上月才知晓真相。年家怕事情败露,所以..."
"霜儿..."杜思年突然挣扎着起身,从枕下取出一幅画像。画中人与锦鲤有七分相似,却身着戎装,英姿飒爽。
"他只是个细作。"杜思年抚摸着画像,泪如雨下,"如今战死边关,也算死得其所。"
锦鲤了然。那些温柔,那些眷恋,全是这张相似的脸。
"对不起..."杜思年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恨我...但临死前,我想告诉你...后来那些日子,我看着的...始终是你。"
锦鲤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他该恨这个人的,可此刻满心只有撕心裂肺的痛。
"别哭..."杜思年抬手拭去他的泪水,气息越来越弱,"我死后...定康会送你出宫...好好...活..."
那只手突然垂下。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锦鲤站在秋禾湖边,看着宫人们将杜思年生前最爱的古琴沉入湖底。新帝登基,所有关于"杜思年"的痕迹都要抹去。这个曾经鲜活的少年,最终连名字都不能留在史册上。
"公子,该走了。"定康递来一个包袱,"里面有殿下留给您的东西。"
锦鲤摇头,只取出一块玉佩——那是杜思年常佩的羊脂玉,背面刻着"长相守"三字。
"剩下的...捐给善堂吧。"
走出宫门时,锦鲤最后回望。朱红宫门缓缓闭合,将那个关于爱与替代的故事永远封存。
三月后,姑苏城外新立了一座衣冠冢。碑上无字,只刻着一尾锦鲤。每逢清明,总有人看见个戴帷帽的男子在坟前弹奏《霓裳》曲。琴音呜咽,如泣如诉。
有人说那是前朝乐师,有人说是个痴情书生。只有守墓人知道,每当秋雨落下时,那男子帷帽下的鼻尖,有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