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罐头工厂像一头蹲伏在夜色中的钢铁巨兽,骨架嶙峋。
风灌进破碎的窗户,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空气里,铁锈、机油和某种东西腐烂发酵后的酸臭味,拧成一股绳,粗暴地钻进吕小豆的鼻腔。
他的胃在抽搐。
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子都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怕什么?”
张金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那肥胖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射出稳如泰山的影子。
他将那张从李德手里搞来的地图,“啪”地一声,按在一台生锈的传送带上。
“看好了。”
他的手指,油腻却异常稳定,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将整个罐头工厂的厂区都圈了进去。
“这里,二楼的断桥。”
他指向一个点。
“刘夫人,你带三个人上去,那里视野最好,是我们的高音部。”
刘夫人面无表情地点头,领着三个同样神情冷漠的女人,脚步轻盈得像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二楼的阴影。
“这边,堆放废弃罐头的仓库顶棚,有三个天窗。”
“你们四个,是我们的中音部,负责侧翼火力覆盖。”
又是四个女人领命而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张金条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完全不像一个黑市的奸商,倒像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
他将剩下的人分派到各个角落、高台、管道之后。
一个由十五个女人组成的包围圈,一个“环绕立体声”的死亡舞台,就这样无声地构建完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吕小豆身上。
“吕总,到你了。”
“我……我干什么?”吕小豆的声音发干。
“你是主唱,当然是在最好的位置。”
张金条指着工厂中央,一个由几个巨大发酵罐围起来的空地。
“你就躲在那后面,那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也是我们整个包围圈的中心。”
吕小豆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那套不合身的城防军护甲,又硬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怀里那支突击步枪,冰冷而沉重,散发着陌生的死亡气息。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打仗的。
他像一个被临时抓来凑数的蹩脚演员,剧本没看,台词没背,就被一脚踹上了舞台。
他挪动着僵硬的步子,躲到了那个巨大的发酵罐后面。
金属的罐体,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可他浑身却冷得像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砂纸,磨着他那根绷紧的神经。
突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
那是蒸汽机沉重的呼吸。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来了!
吕小豆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死死握住手里的步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轰鸣声越来越近,像一列失控的火车,碾压着所有人的耳膜。
伴随着轰鸣,一个狂妄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咆哮声,刺破了夜空。
“肮脏的有机物!”
“这个发霉的工厂,需要钢铁的净化!”
“把所有的燃料都搬出来!教团的荣光,将碾碎这座城市!”
是铁锈的声音。
吕小豆透过发酵罐的缝隙,看到一束刺眼的蒸汽灯光射了过来。
那头钢铁巨兽,蛮横地冲到了工厂门口。
“砰——!!”
工厂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皮大门,被铁锈一脚踹飞。
他高大的、被铁锈色铠甲包裹的身躯,出现在门口,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
他身后的几个教团成员,端着喷吐着蒸汽的武器,鱼贯而入。
“搜!”
铁锈的机械臂粗暴地一挥,将一堆挡路的铁桶扫开,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工厂,金属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铛、铛”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吕小豆的心尖上。
他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厂房,金属面罩下的嘴角,咧开一个轻蔑的弧度。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在头顶,在四周,在那些最深的阴影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正像锁定猎物的蝮蛇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躲在暗处的张金条,看着这自投罗网的一幕,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冷笑。
一切,尽在掌握。
吕小豆的战术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张金条那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癫狂兴奋的声音。
“吕总。”
“灯光师就位,音响师就位。”
“就等您这个主唱,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