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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暴之眼

冰吻灼心

苏砚那句“你们还认为,它只是一幅……‘赝品’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后的死寂真空。

巨大的沉默笼罩着“翰海”拍卖大厅。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虚空光幕上那袅袅消散的白气里。闪光灯不再闪烁,议论声彻底消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那片悬浮的、活着的风雪寒江。每个人脸上都凝固着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世界观被强行撕裂又粗暴拼凑后的眩晕感。他们看着那呵气的渔夫,听着那穿越时空的沉重叹息,感官被前所未有地冲击、重塑。

“这…这不可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藏家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全息投影?不…不可能这么真实…” 一个戴着智能眼镜的年轻人下意识地扶了扶镜框,镜片上数据流疯狂刷新,却无法解析眼前的景象。

“神迹…这简直是神迹…” 有人低语,带着宗教般的虔诚。

而更多的,是沉默。巨大的、消化着颠覆性信息的沉默。

展台上,那幅被指控为赝品的《雪江归棹图》静静地躺在玻璃罩内,墨色沉凝。此刻,在虚空中那幅“活”过来的画面前,它显得如此苍白、单薄,像一个被遗弃的影子。赝品的指控,在林晚那饱含现代修复痕迹的“新伤”解释下,在苏砚唤醒的“灵魂”面前,变得荒诞可笑,却又无法彻底洗刷。一种全新的、更令人不安的疑云,笼罩了它——它究竟是承载着古老灵魂的圣物,还是被科技强行赋予生命的标本?

拍卖师早已瘫坐在高脚椅上,面无人色。那份“墨痕实验室”的报告孤零零地躺在台面,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苏砚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是光幕的锚点,也是风暴的中心。她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炫耀,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完成了她的“证明”,用最震撼、最不容辩驳的方式。代价是什么?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林晚身上。

就在这时,死寂被粗暴地打破。

“保安!封锁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离开!”

一声严厉的呼喝从侧门方向传来。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神情冷峻的人快步走入大厅,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他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徽章——国家文物局特殊调查处。

“苏砚女士,林晚女士,”鹰隼般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风暴中心的两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关于今晚发生的…‘特殊事件’,以及《雪江归棹图》的相关情况,请二位立刻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文物局的人!

现场瞬间再次骚动起来。记者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闪光灯重新疯狂亮起,试图冲破保安组成的人墙,话筒拼命往前伸。藏家们面面相觑,意识到事情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升级到国家层面。

苏砚似乎早有预料。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抬手,指尖再次轻轻按在心口下方。虚空中那片流动的风雪寒江、呵气的渔夫,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拍卖厅璀璨却冰冷的水晶灯光。

她从容地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遮住了那令人惊骇的柔性投影仪,动作优雅得像刚刚结束一场商务会议。“当然。”她平静地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调查处官员的耳中。

而我,林晚,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协助调查?作为什么?赝品修复的嫌疑人?还是这场惊天科技展示的共犯?巨大的恐慌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下意识地看向苏砚,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线索,一丝…依靠?但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质询,而是一次寻常的会面。

两名工作人员走到我身边,虽然没有动手,但那无形的压力让我无法抗拒。我僵硬地站起身,双腿如同灌了铅。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有同情,有探究,有鄙夷,有纯粹的好奇——我和苏砚,两个被强行捆绑在风暴中心的女人,一前一后,被文物局的人簇拥着,穿过死寂又暗流汹涌的大厅,走向侧门。

门外停着两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商务车。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大厅里浑浊的空气,却吹不散我心头沉重的阴霾。苏砚被示意走向前一辆车。在她即将弯腰上车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不再是拍卖台上那种掌控一切的笃定,也没有了深潭般的平静。里面翻涌着一种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甚至…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歉意?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

但最终,她只是对押送我的那名调查处官员,用一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看顾好她。她是关键。”

然后,她便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我是关键?什么意思?是指我的修复技艺是证明画作真伪的关键?还是指我目睹了她“亵渎”文物的过程是关键?抑或是…别的什么?她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不安。

我被带上了后面一辆车。车内空间宽敞,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车窗是深色的,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坐在我对面的,正是那个鹰隼般眼神的官员。他拿出一个记录仪,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板上,按下了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林晚女士,”他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是国家文物局特殊调查处三科科长,赵启明。现在,请你如实、详细地描述一下,三天前,在省博物馆古书画修复室及恒温恒湿展柜区域,你与苏砚之间发生的一切。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冰冷的记录仪红灯,赵启明锐利的目光,车内封闭压抑的空间,还有苏砚那句含义不明的“看顾好她”……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缠绕。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腑。我知道,我无法逃避。那个雨夜,那个颠覆了我一生的夜晚,必须从我的口中,再次重现。

我开始讲述。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从深夜修复时听到的诡异电子音,到拿起裁纸刀的警惕,再到推开防火门看到的震撼景象——洞开的展柜,扫描古画的红色激光,那个穿着考究的黑色身影……描述到用刀抵住她后背时,我感到了赵启明目光中的审视。讲到她叫出我的名字和评价,那份被窥探的寒意再次袭来。

然后,是重点。她蛊惑般的话语,屏幕上“活”过来的古画,流动的墨色,弥漫的风雪,尤其是那个呵出白气的渔夫……我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着当时的每一个感官冲击:视觉的震撼,听觉上仿佛真实的叹息,甚至皮肤感受到的、来自几百年前的刺骨寒意。讲到我的愤怒斥责,她的冷静反驳,关于“真实”、“修复”与“唤醒”的争论……以及她最后那句“证明”和“翰海”拍卖的邀请。

我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残留的恐惧。赵启明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偶尔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捕捉着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当我说到拍卖会上那份突如其来的赝品报告时,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所以,”等我终于讲完,车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赵启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板,“你承认,你亲眼目睹了苏砚未经许可,擅自使用不明高科技设备扫描并‘篡改’国家一级文物《雪江归棹图》的影像数据?”

“篡改?”我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那不是篡改!那是…那是她所说的‘唤醒’!是让那些沉睡的数据痕迹‘说话’!我虽然不认同她的方式,但那种效果…那种感觉…绝不是简单的篡改!” 我无法容忍这个词强加在那令人灵魂颤栗的景象上。

“‘唤醒’?”赵启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一丝嘲讽,“林女士,你是国内顶尖的古书画修复师,你比我更清楚文物保护的原则。任何未经许可、非标准化的接触和干预,都是对文物的潜在威胁!扫描激光的波长、能量,是否会对绢帛纤维、矿物颜料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她那个所谓的‘算法’,对原始数据进行了何种程度的‘解读’和‘再创造’?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最顶级的、最具有迷惑性的‘篡改’!”

他的质问像冰冷的鞭子抽打过来。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是的,原则。文物保护的第一铁律就是:**最小干预**。苏砚的行为,无论其展示的效果多么震撼,在原则层面,就是彻底的违规和亵渎。

“那…那份赝品报告呢?”我艰难地转移话题,试图为自己辩解,“报告指出是我的修复颜料出了问题!这绝不可能!我的材料都是经过严格检验的!”

“报告是真的。”赵启明直截了当地说,目光锐利如刀,“‘墨痕实验室’的权威性毋庸置疑。你的修复颜料,在光谱分析下,确实显示出与元代同期矿料的细微差异。这种差异极其微小,在常规检测中几乎无法发现,但在‘墨痕’的顶级设备下,无所遁形。”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这…这怎么可能…” 声音微弱得如同呻吟。我的专业,我的骄傲,我半生的清誉…难道就这样被钉死在赝品修复的耻辱柱上?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之一,也是苏砚选择你、或者说利用你的关键。”赵启明的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你的修复技艺精湛,‘接笔如无痕’,这为她的计划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她需要一幅有‘现代痕迹’的真迹,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她那个‘唤醒灵魂’的把戏,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修复本身,从而洗脱‘赝品’的指控,并彻底颠覆所有人的认知,证明她技术的伟大。你,林晚女士,在她精心设计的棋局里,是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你的‘完美修复’,恰恰成了她证明‘科技唤醒灵魂’与‘现代修复痕迹’之间差异的绝佳例证!”

棋子?例证?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利用的羞辱感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我猛地想起苏砚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里面复杂的情绪…原来,那丝歉意,是因为这个?她早就知道我的修复材料会出问题?或者…这根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不…不会的…”我下意识地摇头,拒绝接受这个可怕的推论,“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为了证明她的技术?”

“为了证明?或许。”赵启明冷笑一声,“但更可能的是,为了巨大的利益,或者…更危险的目的。她的‘唤醒’技术,如果用在文物鉴定领域,将彻底颠覆现有的体系。如果用在其他方面…”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足以说明一切。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却与我无关。我的世界,在三天前的雨夜被苏砚撞碎,在刚才的拍卖厅被她彻底颠覆,而现在,又在赵启明冰冷的分析中被碾为齑粉。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守卫森严、没有任何标识的院落。高墙电网,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特殊。我们被分别带开。在进入一栋灰色小楼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苏砚被带去的方向。她依旧挺直着背脊,步履从容,仿佛走向的不是审讯室,而是另一个等待她征服的战场。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如标枪的女人无声地出现在我身边,取代了之前的工作人员。她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动作看似随意,却封死了我所有可能的退路。

“林晚老师,”赵启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接下来的谈话,将由更专业的人员负责。记住,苏砚很危险。她的技术更危险。你看到的‘奇迹’,背后可能藏着我们无法想象的深渊。好好配合。”

更专业的人员?深渊?

那个黑衣女人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她的胸前,佩戴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银色徽章,形状像一把收拢的羽翼。

我的心沉入了无底的冰窟。苏砚那句“看顾好她”,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句冰冷的警告。我被卷入的,似乎远不止是一场关于文物真伪和科技伦理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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