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被彻底掀开,像舞台帷幕被猛然拉开。
里面,并非寻常的衬衫或马甲。
紧贴在她白色丝质衬衫之下的,赫然是一个轻薄如蝉翼、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柔性装置!银灰色的外壳在拍卖厅璀璨夺目的水晶灯光下泛着未来科技特有的冷冽光泽,线条流畅而诡异。几条细微如发丝的光导纤维如同活物的神经脉络般延伸出来,没入她腰侧的衣料之下。装置表面有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规律地明灭,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
那根本不是什么装饰品。那是一个精密的、前所未见的——**柔性投影仪**!
整个拍卖大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死寂。仿佛有人按下了全宇宙的静音键。前一秒还如同海啸般的喧嚣、质疑、闪光灯的爆裂声,瞬间消失无踪。所有的声音都被抽干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举着牌的手僵在半空,张着嘴质问的人忘了合拢,愤怒拍桌的动作定格在那一刻。无数双眼睛,无论之前是贪婪、愤怒、鄙夷还是好奇,此刻都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那个紧贴在苏砚身体上的、冰冷的、充满科幻感的机器上。大脑仿佛集体宕机,无法理解眼前这超越认知的景象。
时间被无限拉长,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苏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一张张凝固的、写满惊愕与巨大问号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她的视线最终落回我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孤注一掷的笃定。
然后,她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宣战,一种嘲弄,一种向整个世界展示底牌的决绝。
她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冻结的空气和紧绷的神经上:
“现在,”她的声音在死寂中如同冰凌碎裂,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请各位……”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展台方向那幅被疑云笼罩、被指控为赝品的《雪江归棹图》上,“听一听——”
她的手,极其自然地抬起,按在了自己心口下方,那个紧贴着柔性投影仪的位置。指尖轻轻落下,动作优雅得像按下琴键,又像启动一个毁灭或新生的开关。
“滴。”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瞬间!
以苏砚的身体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柔和却无比清晰的光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它并非射向墙壁或幕布,而是直接在她身前数米的虚空中,凝聚成形!
光幕上,赫然是那幅《雪江归棹图》!
但,它不再是静止的。
墨色在流淌!浓淡相宜,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水墨。苍茫的雪意不再是凝固的白,而是从光幕深处弥漫出来,带着刺骨的、仿佛能冻僵灵魂的寒意!寒江之水在虚空中缓缓涌动,波光粼粼,冰层下似乎传来沉闷的呜咽。江心那一叶孤舟,在无形的风雪中微微颠簸起伏。而船头那个渔夫……
他侧着头,对着自己冻得通红、布满岁月沟壑的手,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
**呵出了一口气。**
一缕极淡、极白的水汽,从他口鼻间呵出,在那片由光幕营造出的、逼真到令人窒息的漫天风雪中,袅袅升起,盘旋,然后……消散。
“呵……”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叹息,清晰地、低沉地,透过拍卖厅顶级的环绕音响系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音!**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天啊……” 有人失声低呼,带着梦呓般的颤抖。
“这…这是什么魔术?” 有人喃喃自语,世界观摇摇欲坠。
“上帝……” 有外国藏家在胸前划着十字。
闪光灯彻底停止了闪烁。记者们忘记了拍照,忘记了记录,只是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虚空中那活过来的古画,听着那穿越时空的叹息。刚才还愤怒指责的买家,此刻脸上的表情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茫然。拍卖师僵在台上,手中的木槌早已掉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无人注意。
而我,林晚,坐在角落里,浑身冰冷,血液却像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我看着虚空中那个呵气的渔夫,看着那片流动的墨色风雪,听着那声沉重的叹息……三天前雨夜的所有感觉,以百倍千倍的强度冲击回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震撼,而是整个世界的崩塌与重建!
苏砚站在那里,身体是光幕的锚点,是风暴的中心。她微微仰着头,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奇迹(或者说,唤醒的幽灵?),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她终于,让所有人“看见”了,也“听见”了。
“各位刚才质疑的‘赝品’,”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清冽如冰泉,“其‘破绽’,正是林晚老师精湛修复技艺留下的现代痕迹。她的‘接笔’,是这沉睡古画身上,唯一不属于它自身时代的新伤。”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某种奇异的认可,甚至…一丝歉意?“而我的‘亵渎’,”她转回目光,看向虚空中的风雪寒江,“只是让它沉睡的灵魂,在你们面前,短暂地……呼吸了一次。”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惊魂未定、世界观重塑中的脸,最后定格在展台那幅被冷落的、静止的《雪江归棹图》上。
“现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无比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砸在每个人心上的问题,“你们还认为,它只是一幅……‘赝品’吗?”
巨大的沉默笼罩着“翰海”拍卖大厅。只有虚空光幕上,风雪依旧,寒江呜咽,那孤独的渔夫在命运的扁舟上,对着冻僵的手,又一次,缓慢地呵出了一口白气。那白气袅袅上升,消散在虚拟的、却仿佛真实存在的刺骨寒风中。
“呵……”
那声叹息,跨越了时空,也击碎了所有既定的认知。未来,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