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把案卷放进抽屉时,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玻璃上,让他想起那栋楼里永远停不了的水声。距离赵宏业被抓已经过去一个月,案子算是结了,但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还有什么话没听完。
桌上放着个布包,是小棠外婆托人送来的。打开一看,里面是那个褪色的布娃娃,还有一张小棠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向日葵田里,站着三个小人,旁边用拼音写着“妈妈、周叔叔、我”。常乐拿起布娃娃,手指摸到娃娃肚子里有硬东西,拆开缝线一看,是个小小的U盘,裹在塑料袋里,上面还沾着点棉花。
他立刻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点开后,先是一阵滋滋的电流声,接着传来兰秀的声音,带着喘粗气的动静:“老周,你听我说,赵宏业今天又扣工资了,说钢筋的事要是传出去,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后面是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水:“我不管,这楼里住着多少人家?钢筋不达标就是杀人!明天我就去住建局!”
音频突然断了,常乐反复听了几遍,发现结尾有几秒模糊的对话,像是有人在门外说话。他把音量调到最大,隐约听到“……让赵磊把签字改了……”“……老陈那边盯着点……”几个字。
“赵磊?”常乐翻出案卷,找到那个被警察叫去录过口供的年轻人资料。他现在在一家装修公司上班,地址离警局不远。常乐抓起外套,雨还在下,就像那天在地下室时一样。
找到赵磊时,他正在办公室整理图纸,看到穿警服的常乐,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常警官,案子不是结了吗?”他的声音有点抖,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额头。
常乐把U盘里的音频放给他听,赵磊的脸瞬间白了:“我……我只是个打工的,当年刚毕业,赵宏业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旧笔记本,“这是我偷偷记的,他让我模仿王经理的笔迹在施工日志上签字,每次都给我钱,说出事了有王经理顶着。”
笔记本里记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其中一页写着:“7月25日,改监理日志第17页,补签王姓。赵总说三个工人已经处理,让老陈清理工具。”常乐指着“三个工人”几个字:“他们到底怎么了?”
赵磊咬着嘴唇,过了好半天才说:“那天我去地下室送文件,看到老陈推着三个麻袋往积水深处走,麻袋上渗着水,还动了几下……我吓得跑了,赵宏业后来给了我一万块,让我忘了这事。”
常乐刚要追问,手机响了,是警局同事打来的:“常哥,王经理翻供了,说施工日志上的签名不是他的,还说当年赵宏业有个助理专门干这个。”常乐看了眼赵磊,对着电话说:“人找到了,马上带回去。”
把赵磊带回警局的路上,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街景模糊不清,常乐想起小棠说的话:“妈妈说水里有光,能照出坏人的样子。”他忽然明白,那些藏在水里的秘密,就像这雨一样,总有落下来的时候。
审讯室里,赵磊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更多事。原来当年三个失踪的工人,是发现钢筋被换后要去举报,被赵宏业让人打晕扔进了地下室的积水里,老陈负责用铁链把他们捆在水泥柱上,任积水慢慢淹上去。“赵宏业说这样查起来就像意外溺水,谁也查不出是人为的。”赵磊捂着脸,“我收了他的钱,帮他改了那么多文件,我也是帮凶……”
这时,技术科传来消息,在老陈的垃圾清运记录里,发现2014年7月有好几次深夜清运记录,地址都是郊区的荒地。警方立刻组织人手去搜查,果然在一片废弃的砖窑旁挖出了三把生锈的扳手和一件工装,衣服口袋里的工牌上写着“李军”,正是当年失踪的工人之一。
案子有了新进展,常乐却想起了张姐。那个在雾气里指引他的保洁员,她的日记里还有一页没看懂,画着个水箱和一个向上的箭头。他再次来到那栋已经被围起来的楼,消防员正在抽最后一点积水,天台的水箱已经被拆开,露出里面的夹层。
常乐爬上天台,在水箱夹层的角落里摸到个硬纸包,打开一看,是几本记账本,上面记着每个月的水费、维修费,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每月15号,老陈往水箱投东西,水有怪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赵宏业的侄子在自来水公司,每次检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拿着记账本回到警局时,同事告诉他,小棠的外婆带着小棠来了。常乐跑到大厅,看到小棠正抱着布娃娃,看到他就跑过来:“叔叔,妈妈说正义会像太阳一样,总有一天会出来的。”她仰着小脸,头上的银发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常乐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是啊,太阳已经出来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小棠的发卡上,也落在那些堆积的案卷上。那些沉在水里的秘密,那些没说完的故事,终于在阳光下有了结局。
后来,赵宏业和所有参与的人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那栋楼被拆掉后,种上了大片的向日葵。常乐每次路过,都会想起小棠的画,想起兰秀的录音,想起那些在水里守护真相的人。他把那枚银发卡留在了向日葵田里,阳光好的时候,远远看去,就像有一点星光,永远守着这片土地上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