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洛昀摸了摸脖子上的半片十字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着遮天蔽日，阳光只能勉强挤出几缕金斑，落在沾着露水的蕨类植物上。

“我……”他刚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疼，低头时瞥见手腕上的通讯器还在闪烁，凌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蚀界通道正在收缩，但不稳定！老周他们在加固临时结界，你到底在哪？沈沐泽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祁洛昀按开通讯器的定位功能，屏幕上跳出的坐标让他瞳孔骤缩——这里是青峰山腹地，距离他们之前被困的石窟足有三十公里。更诡异的是，地图上显示这片森林本该在三年前的山火中化为焦土，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没有被蚀界藤蔓划伤的痕迹。可掌心那道被十字架划破的伤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痛感，提醒他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凌薇，”祁洛昀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青峰山，坐标发给你了。沈沐泽……他不在我身边。”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凌薇压抑的哭声：“怎么会这样……镇岳令的能量波动刚才突然消失了，我们都以为……”

“他不会有事的。”祁洛昀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定，仿佛沈沐泽下一秒就会从树后走出来，像往常一样笑着拍他的肩膀，“通道怎么样了？”

“收缩了百分之七十，但边缘还在往外渗蚀界气息。老周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通道里，导致能量循环不畅。”凌薇的声音逐渐冷静下来，“我们正在往你的坐标赶，大概需要四十分钟。你待在原地别动，注意安全。”

“等等，”祁洛昀突然想起什么，“你们找到的关闭方法是什么？”

“是沈沐泽母亲留下的笔记。”凌薇的声音顿了顿，“我们在石窟坍塌前冲进了黑袍人的实验室，里面有个加密数据库，破解后发现是沈阿姨的研究日志。她说镇岳令的源力归位后，需要用‘血亲之契’作为钥匙，才能彻底斩断两个世界的连接。”

血亲之契？祁洛昀下意识地摸向脖子上的半片十字架。他记得沈沐泽母亲的遗物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十字架吊坠，只是那片是完整的。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林子里突然飘来一股熟悉的血腥味。不是蚀界那种阴冷的腥甜，而是带着铁锈味的、属于人类的血。

祁洛昀猛地站起来，通讯器还贴在耳边，他压低声音：“我这边有情况，先挂了。”

不等凌薇回应，他就关掉通讯器，循着血腥味的方向拨开蕨类植物往前走去。走了大约百十米，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十几具黑袍人的尸体，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个焦黑的窟窿，像是被某种高温物体贯穿。

而在尸体中间，跪着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男人，他背对着祁洛昀，肩膀微微颤抖，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是你？”祁洛昀的瞳孔骤然收缩。

男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脸——那是沈沐泽母亲的助理，陈教授。他们在黑袍人的基地见过几次，对方一直表现得懦弱又贪婪，此刻却眼神空洞，怀里抱着一个用白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祁少爷。”陈教授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抬起手，露出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黑色，“你看，他们都死了。”

祁洛昀注意到，陈教授的实验服口袋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纸，上面隐约能看到“实验体73号”的字样。他握紧了拳头：“这些人是你杀的？”

“不，是‘他’。”陈教授指了指自己怀里的东西，突然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是沈沐泽杀的。你看，他跟他母亲一样，都喜欢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烧干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猛地掀开白布，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块被烧得焦黑的青铜碎片，形状和镇岳令的边缘完全吻合，碎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祁洛昀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镇岳令是用源力铸造的，寻常火焰根本无法损伤分毫，除非……是被它的主人亲手毁掉。

“你在撒谎。”祁洛昀的声音冷得像冰，“沈沐泽不会这么做。”

“我撒谎？”陈教授突然激动起来，他指着那些黑袍人的尸体，“这些都是当年参与‘容器计划’的研究员！是沈岚——那个女人！她让我们把自己的血混进蚀界藤蔓里，用来滋养那些实验体！现在她儿子来了，就把我们全都杀了灭口！”

他抓起那块青铜碎片，往祁洛昀面前递：“你看这上面的血！是他的！我亲眼看到他从符文阵里走出来，手里的镇岳令变成了这个样子！他说要让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闭嘴！”

祁洛昀盯着那块碎片，指尖微微发颤。他认得碎片边缘那个细小的缺口——那是沈沐泽第一次使用镇岳令时，被蚀界之瞳的触手砸出来的，当时他还嘲笑沈沐泽把“神器”用成了破铜烂铁。

难道……沈沐泽真的出事了？

就在这时，陈教授突然脸色一变，他惊恐地看着祁洛昀身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祁洛昀猛地回头，只见空地上方的树枝间，不知何时挂满了半透明的茧，和石窟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而其中一个茧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标签，上面用鲜红的墨水写着：实验体74号，祁洛昀，二十二岁。

“不……”祁洛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陈教授。对方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将那块青铜碎片狠狠按在他的胸口：“你也跑不掉的！沈岚早就算好了，你和沈沐泽，本来就是一对！”

青铜碎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祁洛昀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心脏。他低头看去，碎片竟然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渗入他的皮肤，胸口浮现出一个和沈沐泽兽头胎记相似的纹路，只是颜色是纯白的。

“这是……血亲之契？”祁洛昀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沈沐泽母亲要留下两个十字架吊坠，为什么陈教授说他们是一对。

陈教授看着他胸口的纹路，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沈岚说，只有用你们两个的血，才能彻底激活镇岳令的净化之力。可惜啊，她算错了一步——沈沐泽根本舍不得杀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红色按钮：“所以，只能由我来帮他了。”

随着按钮按下，那些挂在树上的茧突然开始发光，里面蜷缩的轮廓缓缓舒展，露出一张张与祁洛昀一模一样的脸。他们的眼睛是纯白的，没有瞳孔，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

“这些都是用你的基因培育的备用容器。”陈教授的声音带着疯狂的兴奋，“沈沐泽毁掉了镇岳令，就等于毁掉了唯一能压制蚀界之瞳的东西。现在，只要把你献祭给蚀界，通道就能彻底稳定——到时候，我们就能自由出入两个世界了！”

祁洛昀猛地推开陈教授，转身就往森林深处跑。身后传来那些“祁洛昀”僵硬的脚步声，还有陈教授尖利的笑声：“你跑不掉的！血亲之契已经激活，你去哪，它们就去哪！”

他跑了大约十几分钟，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那些“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和蚀界藤蔓如出一辙。

就在他快要力竭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背对着他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沈沐泽？”祁洛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和沈沐泽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左眉骨下方的那颗痣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祁洛昀。”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沈沐泽，“你来了。”

祁洛昀的心脏沉了下去。眼前的人虽然长得和沈沐泽一样，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极了石窟里那个“沈沐泽”。

“你不是他。”祁洛昀握紧了拳头，胸口的白色纹路开始发烫，“他在哪？”

“我就是他。”对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或者说，是他选择成为的样子。”

他举起手，掌心躺着另一半银色十字架，和祁洛昀脖子上的恰好能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圆：“血亲之契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过来，祁洛昀。”

祁洛昀看着那半片十字架，又看了看对方胸口——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兽头胎记，也没有镇岳令的痕迹。

“镇岳令呢？”祁洛昀问。

对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什么：“碎了。在我选择留下的时候，就碎了。”

“留下？”

“嗯，”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痣在树荫下泛着诡异的光，“我把蚀界之瞳困在了通道里，但需要有人守住这里，防止它再次冲出去。沈沐泽……或者说，以前的那个我，选择留在这里。”

他向前走了一步，祁洛昀闻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焦糊味，和那块青铜碎片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你是谁？”祁洛昀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他剥离出来的‘余烬’。”对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像是透过祁洛昀在看别人，“他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祁洛昀回头，发现那些“祁洛昀”都站在十米开外，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脸上的僵硬表情变成了恐惧。

“它们怕我。”“沈沐泽”笑了笑，举起手中的半片十字架，“因为我身上有他的气息。”

他将十字架递到祁洛昀面前：“完成血亲之契，就能彻底关闭通道。然后……忘了他。”

祁洛昀看着那半片十字架，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沈沐泽没有死，他只是用自己的意识为代价，困住了蚀界之瞳。而眼前这个“余烬”，是他用最后一丝源力创造出来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影子。

“我不答应。”祁洛昀后退一步，胸口的白色纹路越来越烫，“要么一起回去，要么……我留下来陪他。”

“余烬”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里的冰冷越来越浓：“他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那你就不是真正的他。”祁洛昀直视着他的眼睛，“真正的沈沐泽，从来不会替别人做决定。”

“余烬”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捂着头，发出痛苦的闷哼，暗红色的痣开始闪烁不定。祁洛昀看到他的手腕上，浮现出和自己掌心一样的、被十字架划破的伤口。

“看来……他还没完全消失。”“余烬”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痞气的笑，“好吧，算你赢了。”

他突然抓住祁洛昀的手，将半片十字架按在他胸口的白色纹路上。两道银光同时亮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十字架，发出刺目的光芒。

身后的“祁洛昀”们在光芒中开始消融，发出凄厉的尖叫。陈教授的声音远远传来，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不——！”

光芒散去，“余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阳光下的露珠。他看着祁洛昀，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疼：“告诉凌薇他们，通道会在十分钟后彻底关闭。还有……”

他凑近祁洛昀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记得那棵老槐树吗？他说，等通道稳定了，会在那里等你。”

祁洛昀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棵老槐树在他们小时候夏令营的村子里，沈沐泽母亲的老家。他们曾经在树下埋过一个时间胶囊，约定十年后一起挖出来。

“他……”

“嘘，”“余烬”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身体已经透明得能看到后面的树干，“别说出来。这是我们的秘密。”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

“等我。”

祁洛昀站在原地，握紧了胸口拼合完整的十字架吊坠，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十分钟后，通讯器响起，凌薇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祁洛昀！通道关闭了！我们检测不到任何蚀界气息了！你没事吧？”

祁洛昀抬头看向天空，阳光终于穿透了所有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笑了笑，对着通讯器说：“我没事。你们过来吧，我在空地等你们。”

挂掉通讯器，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十字架，突然转身朝着青峰山外跑去。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停留的时候。

他要去老槐树那里，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却值得他等一辈子的人。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片本该化为焦土的森林深处，一棵被烧焦的老槐树树干上，悄然抽出了一抹嫩绿的新芽。

第九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