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

沈沐泽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里发颤，掌心的半块玉佩烫得像块烙铁。他死死盯着对面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连左眉骨下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都一模一样——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摔破眉骨后留下的疤，怎么可能出现在别人脸上？

祁洛昀挣扎着往旁边挪了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提醒他什么。沈沐泽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捂着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地上，竟诡异地顺着地面的裂痕往“沈沐泽”的方向流去。

“别紧张。”对面的“沈沐泽”笑着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连这个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性动作都复刻得丝毫不差，“严格来说，我不算另一个你。或者说，我是本该存在的你。”

他晃了晃手里的半块玉佩，断裂处的月牙缺口在镇岳令微弱的反光下格外清晰：“你母亲藏起来的这半块玉佩，其实是把钥匙。用来锁住我的钥匙。”

沈沐泽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个语焉不详的电话，当时背景里似乎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母亲反复说“锁不能开”，他以为是说煤气阀。现在想来，母亲说的根本不是煤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沈沐泽握紧镇岳令，尽管青铜小盾已经失去光泽，握在手里却依旧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共鸣。

“我是镇岳令的另一半。”“沈沐泽”摊开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个与镇岳令兽头纹路完全一致的印记，只是那印记是黑色的，“当年创造镇岳令的时候，为了平衡蚀界的力量，不得不用一半的‘源’铸造青铜盾，另一半则封印在你的血脉里。你母亲以为锁住我就能保你平安，却不知道这本身就是个死局——玉佩合璧之时，就是源力归位之刻。”

他向前走了两步，沈沐泽突然发现对方的脚下没有影子。

“你是假的！”沈沐泽猛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祁洛昀，对方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银色十字架突然发出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周围十米范围。

这一下，沈沐泽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石窟里，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仔细看去，那些刻痕竟然是由无数个缩小的镇岳令图案组成的。而地面上的裂痕里流淌的不是血，是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和蚀界藤蔓相似的阴冷气息。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石窟顶端悬挂着无数根半透明的丝线，每根丝线下端都连着一个人形的茧，茧里隐约能看到蜷缩的轮廓。其中一个茧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褪色的红笔写着：实验体73号，沈沐泽，六岁。

“实验体？”沈沐泽的声音发紧，他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确实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醒来后就忘了很多事，母亲说他是烧坏了脑子。

“准确来说，是容器。”“沈沐泽”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他指了指那些茧，“你以为蚀界之瞳为什么偏偏选中你？因为你的身体早就被改造过了。你母亲当年为了阻止源力觉醒，用了禁忌的符文术，把你的记忆和我的意识一起锁在血脉里。可惜啊，她算错了一步——祁洛昀。”

他的目光落在祁洛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蚀界之瞳需要宿主，镇岳令需要容器，而祁家的血脉，恰好是连接两者的媒介。你和他从小就认识，可不是什么巧合。”

祁洛昀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你胡说！我和沐泽认识是因为……”

他的话突然卡住了。沈沐泽记得很清楚，他们是在十岁那年的夏令营认识的，当时祁洛昀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是他出手救了对方。可现在想来，那次夏令营的地点，恰好是母亲的老家，那个藏着玉佩的村子。

“是不是突然觉得很多事都串起来了？”“沈沐泽”晃了晃手里的玉佩，“你母亲故意让你们相识，以为能借助祁家的血脉压制我。却不知道，祁洛昀的存在，本身就是黑袍人——哦，也就是你那个‘好母亲’——计划的一部分。”

“我母亲不是黑袍人！”沈沐泽怒吼着扑过去，镇岳令在他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红光，虽然微弱，却带着熟悉的灼热感。

“沈沐泽，小心！”祁洛昀突然扑过来拽住他，脖子上的十字架白光暴涨，“他在引动你体内的源力！”

就在两人接触的瞬间，沈沐泽胸口的伤口突然剧痛，结痂裂开，露出下面那个兽头胎记。胎记上的纹路开始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而“沈沐泽”手中的玉佩也随之亮起，与沈沐泽掌心的半块玉佩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两块玉佩，要将它们吸到一起。

“看到了吗？这就是命运。”“沈沐泽”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黑色的源力从他身上溢出，顺着地面的裂痕蔓延，“你母亲以为毁掉半块玉佩就能阻止这一切，却不知道玉佩的本质是源力的具象化。只要你我还在，就算碎成粉末，也会重新聚合。”

沈沐泽突然想起母亲葬礼那天，灵堂里的香灰总是聚成玉佩的形状，当时他以为是风，现在想来……

“你把我母亲怎么样了？”沈沐泽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宁愿相信眼前这个人在说谎，母亲只是被胁迫了。

“她？”“沈沐泽”笑了起来，笑声在石窟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她早就和蚀界之瞳达成协议了。用自己的灵魂换取封印我的时间，好让你能平安长大。可惜啊，她算错了蚀界的贪婪——那些茧里的‘实验体’，都是她失败的作品。”

他指向那个贴着“六岁沈沐泽”标签的茧：“这个是她最满意的一次，可惜还是没能完全剥离源力。所以她才想到用记忆封印，让你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沈沐泽的脑子像被重锤砸过一样嗡嗡作响。他想起母亲衣柜深处那个上锁的木箱，除了半块玉佩，里面还有一沓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不同年龄段的男孩，每个男孩左眉骨下方都有一颗痣。当时他问母亲这些是谁，母亲只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

原来那些都是“他”。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沐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显然是想激怒他，或者说，想让他失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让玉佩合璧。”

“你没得选。”“沈沐泽”突然伸出手，五指成爪，沈沐泽胸口的胎记猛地爆开，一股黑色的源力不受控制地涌出，朝着对方飞去，“因为凌薇已经带着剩下的人冲进蚀界了，他们以为炸毁阵眼就能结束一切，却不知道阵眼是用来稳定蚀界和现世通道的。现在阵眼被毁，两个世界正在融合，不出三个小时，这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沈沐泽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祁洛昀，对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显然知道这不是谎话。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源力归位，重新启动镇岳令。”“沈沐泽”的声音变得诱惑起来，“只要你我融合，就能用完整的源力修补通道。到时候，你可以救凌薇，可以救所有人，甚至可以……复活你母亲。”

复活母亲？

这个词像毒蛇一样钻进沈沐泽的脑子里。他看着对面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突然发现对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那是一种深藏的疲惫，和他偶尔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很像。

“你在骗我。”沈沐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融合之后，我还会是我吗？”

“沈沐泽”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轻声道：“你觉得现在的你，就真的是你自己吗？你六岁前的记忆是假的，你以为的巧合是设计好的，连你对母亲的记忆，都可能被她动过手脚。”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敢确定，你现在想保护的人，想坚守的东西，不是别人灌输给你的？”

沈沐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起自己每次看到蚀界藤蔓都会莫名的熟悉，想起自己能听懂那些扭曲人脸发出的哀嚎，想起镇岳令第一次在他手里觉醒时，他脑子里闪过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战斗画面。

难道他真的……不是“他”？

“沐泽，别信他！”祁洛昀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他脖子上的十字架光芒越来越弱，“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认识的沈沐泽！是那个会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分给我，会在我被欺负时挡在我身前的沈沐泽！这些不是假的！”

沈沐泽看着祁洛昀苍白却坚定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就算记忆是假的，那些一起经历过的瞬间是真的。凌薇每次出任务前都会塞给他一块薄荷糖，说能提神；老周总把最安全的位置让给他，自己扛着最重的装备；还有祁洛昀，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家伙，会在他发烧时守在床边，会在他被黑袍人重伤时不顾一切地扑过来……

这些都不是假的。

“看来你的‘人性’比我想象的要顽固。”“沈沐泽”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突然将手中的玉佩朝着沈沐泽掷过来，“既然你不肯主动，那就只能强制执行了！”

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沈沐泽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两块玉佩在接触的瞬间突然爆开，化作无数道红黑色的光丝，缠向他的四肢。与此同时，石窟顶端的那些茧突然裂开，无数个和他长得一样的“沈沐泽”从里面爬了出来，他们的眼睛都是纯黑的，像祁洛昀被侵蚀时一样。

“这些是你剥离的负面情绪和记忆碎片。”“沈沐泽”的声音变得冰冷，“现在，让我们好好‘聊聊’吧。”

第一个“沈沐泽”扑了上来，沈沐泽侧身躲过，却被对方手臂上突然长出的黑色藤蔓缠住了腰。藤蔓上的倒刺刺进皮肤，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六岁那年在实验室里的尖叫，母亲举起符文刀时含泪的眼睛，黑袍人面具下那张熟悉的脸……

“啊！”沈沐泽痛呼一声，镇岳令突然从他怀里飞出，悬浮在半空，青铜小盾上的兽头纹路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些扑过来的“沈沐泽”像是被镇岳令的力量震慑，动作顿了一下。

“镇岳令在抗拒我？”“沈沐泽”皱起眉，随即又笑了，“也好，让它亲眼看看，你所谓的人性有多脆弱。”

他打了个响指，被藤蔓缠住的沈沐泽突然看到眼前的景象变了。他回到了母亲去世那天的厨房，煤气灶的阀门开着，母亲躺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玉佩。而他自己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滴着血。

“不……不是我……”沈沐泽挣扎着摇头，这不是真的，他赶到时母亲已经……

“是你。”“沈沐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早就发现了母亲的秘密，你恨她把你当成容器，恨她骗了你这么多年。所以你打开了煤气阀，杀了她。”

“我没有！”沈沐泽怒吼着，想要挣脱藤蔓，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我那么爱她……”

“爱？”“沈沐泽”冷笑，“你爱的只是那个温柔的、会给你讲故事的母亲。当你发现她一直在利用你，一直在把你往死路上推，你的爱早就变成恨了。”

景象再次切换，他看到凌薇被蚀界之瞳的力量吞噬，老周的符文战甲被藤蔓撕裂，祁洛昀的身体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不肯融合源力。

“是你害死了他们。”“沈沐泽”的声音像魔咒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只要你点头，他们就能活过来。你不是想保护他们吗？现在有机会了。”

沈沐泽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看着眼前逼真的幻象，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这样吧，融合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吞噬的瞬间，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去，发现祁洛昀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银色十字架刺进了他的手臂。

十字架的白光虽然微弱，却像一根针，刺破了眼前的幻象。

“别……放弃……”祁洛昀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知道……你是谁……”

沈沐泽猛地清醒过来。他看着祁洛昀脖子上空空如也的地方，才发现对方为了救他，把十字架上的核心符文拆了下来。而祁洛昀的皮肤下，那些消失的黑色纹路正在重新浮现，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祁洛昀！”沈沐泽想去按住那些纹路，却被对方躲开了。

“快……用镇岳令……”祁洛昀指着悬浮在空中的青铜小盾，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它不是……在抗拒你……它在等你……接纳它……”

接纳它？

沈沐泽看向镇岳令，青铜小盾上的兽头纹路虽然黯淡，却依旧在跳动，像是在呼应他的心跳。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镇岳令不是武器，是镜子。照见人心，也照见本源。”

本源……

沈沐泽深吸一口气，不再抗拒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他看到了母亲在实验室里流泪的样子，看到了黑袍人——不，是另一个形态的母亲——与蚀界之瞳签订契约时的决绝，看到了自己一次次被剥离、重塑时的痛苦……

这些都是真的。但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并肩作战的情谊，也是真的。

“你说得对，我没得选。”沈沐泽抬起头，看向“沈沐泽”，眼神平静得可怕，“但不是选融合，是选接纳。”

他伸出手，镇岳令瞬间飞到他的掌心。这一次，青铜小盾不再冰冷，而是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可能！”“沈沐泽”脸色大变，那些扑过来的“实验体”突然开始崩溃，化作黑色的光点，“你还没准备好！你怎么可能……”

“因为你忘了最重要的东西。”沈沐泽握紧镇岳令，胸口的兽头胎记与青铜小盾上的纹路完美重合，“源力不止有黑暗，还有光。就像我，不止有恨，还有爱。”

镇岳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红色的光焰冲天而起，将整个石窟照得如同白昼。“沈沐泽”的身体在光芒中剧烈扭曲，发出痛苦的嘶吼：“这还没完！蚀界通道已经无法关闭！你就算暂时压制我，也救不了他们！”

沈沐泽没有回答，他将镇岳令高高举起，青铜小盾开始旋转，周围的刻痕纷纷亮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符文阵。他看向祁洛昀，对方虽然意识模糊，却努力朝他点了点头。

“相信我。”沈沐泽轻声说，然后纵身跃入符文阵中央。

红色的光焰将他完全吞噬，在他消失的瞬间，石窟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墙壁上的刻痕开始脱落，露出后面更加古老的壁画——壁画上，一个手持青铜盾的人，正将一半的身体沉入黑色的漩涡，另一半则留在白色的世界里。

而漩涡的边缘，站着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手里拿着半块玉佩。

祁洛昀看着壁画，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祁家祠堂见过一幅一模一样的画，当时族里的老人说，那是“镇界者”的传说。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融合，只有献祭。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突然响了，里面传来凌薇带着杂音的声音：“沈沐泽？收到请回答！我们找到关闭通道的方法了，但需要镇岳令的核心能量！沈沐泽？！”

祁洛昀挣扎着想去拿通讯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他看着符文阵中央那团耀眼的红光，突然笑了。

至少，他赌对了。

红光散去，沈沐泽消失了。石窟开始坍塌，“沈沐泽”的残魂发出不甘的咆哮，最终被落石掩埋。

祁洛昀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似乎听到了沈沐泽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等我回来。”

当祁洛昀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远处传来鸟鸣，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气。

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身上的伤都好了，脖子上多了一条新的项链，吊坠是半个银色的十字架。

通讯器响了，是凌薇的声音，带着哭腔：“祁洛昀！你醒了？太好了！你在哪？沈沐泽呢？”

第八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