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破开厚重的云层时，沈沐泽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
不是金属氧化的腥气，而是像无数根生锈的针，扎进鼻腔后顺着呼吸道往肺里钻。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镇岳令，青铜小盾上的兽头纹路正泛着暗红光晕，兽瞳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与空气中某种阴冷的能量产生着剧烈共鸣。
“还有三公里到达矿区边缘。”驾驶座传来队员的吼声，螺旋桨的轰鸣在此处变得异常沉闷，仿佛被无形的棉花裹住，“雷达扫描不到任何生命信号，无人机在两公里外就失去了联系。”
凌薇正对着战术平板快速标注着什么，闻言抬头看向窗外。原本应该是灰褐色的矿区山体，此刻完全被翻滚的黑雾笼罩，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般上下涌动，在山坳间形成巨大的漩涡，连阳光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能量场。”凌薇的指尖在平板上划过一道扭曲的能量曲线，“黑袍人用某种仪式强化了蚀界能量的浓度，这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侵蚀体的温床。”
沈沐泽的目光落在黑雾深处。不知是不是镇岳令的作用，他隐约能看到矿区中央有一道垂直的黑色光柱，光柱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黑影，像是被吸引的蚊蚋。那应该就是祭坛的位置，祁洛昀还在那里。
“行动队分为三组。”凌薇突然合上平板，转身看向身后的队员，“一组负责在外围建立防御结界，防止侵蚀体扩散；二组随我从西侧峡谷渗透，寻找仪式节点；沈先生，你跟三组从东侧山脊切入，那里能量反应相对较弱，我们在祭坛附近汇合。”
她顿了顿，看向沈沐泽时眼神多了几分凝重：“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单独行动。黑袍人既然敢引你过来，必然对你的能力有所了解，很可能设下针对镇岳令的陷阱。”
沈沐泽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铜小盾的边缘。他想起那条短信末尾的“老朋友”三个字，胃里一阵翻涌。这个戴银色面具的黑袍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事如此清楚？
直升机在距离矿区一公里的密林里降落，旋翼卷起的狂风掀得树叶哗哗作响。队员们迅速穿戴好特制防护服，防护服表面的符文在接触到黑雾边缘时泛起淡蓝色的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是防侵蚀的符文战甲，能抵挡低阶侵蚀体的攻击。”凌薇将一套递过来，目光扫过沈沐泽的手，“你的镇岳令本身就是最好的防御，但也要小心，高阶侵蚀体的能量能直接穿透器物，影响心智。”
沈沐泽接过战甲时，指尖触到冰凉的合金表面，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祁洛昀时的场景。那时对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吊儿郎当地靠在废弃工厂的墙上，手里转着枚硬币，说“这些鬼东西最怕硬刚”。
现在那个总爱耍嘴皮子的家伙，正被绑在祭坛上。
“出发。”凌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抬手看了眼腕表，“保持通讯畅通，遇到紧急情况立即撤退，不要恋战。”
三组队员迅速分成三个方向，沈沐泽跟着二组组长老周钻进东侧的山脊。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据说上次处理海上蚀界裂缝时被高阶侵蚀体划的。
“沈先生，第一次跟队行动？”老周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一边低声问道，声音透过头盔的通讯器传来，带着点电流杂音。
“嗯。”沈沐泽应了一声，注意力全在周围的动静上。这里的树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叶片蜷缩发脆，踩在落叶上听不到正常的沙沙声，反而像踩碎了玻璃。
“别紧张，有凌队在，出不了大岔子。”老周笑了笑，“不过说真的，你能三天就激活镇岳令，这天赋够吓人的。当年祁顾问激活苍玄印，可是折腾了整整三个月。”
提到祁洛昀，沈沐泽心里一紧：“他以前经常出这种任务？”
“可不是嘛。”老周叹了口气，“三年前那事之后，他身体就垮了，不然哪轮得到我们这些人冲锋陷阵。说起来，他跟你一样，都是那种看着不靠谱，真遇上事比谁都拼命的性子。”
沈沐泽没接话。他看到前方的黑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镇岳令的温度骤然升高，掌心的红痕开始发烫，一股熟悉的危机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戒备！”老周瞬间握紧了腰间的特制枪械，枪口对准黑雾翻涌的方向，“能量读数在飙升，有东西过来了！”
其他队员迅速呈扇形散开，符文战甲的蓝光变得明亮起来。黑雾中渐渐浮现出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树木的阴影里，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
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被拉长的人形，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皮肤呈现出和树木一样的灰黑色，嘴里不断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是蚀界杂兵，数量不少。”老周的声音变得凝重，“自由射击，注意节省弹药！”
枪声瞬间响起，特制子弹击中那些人形怪物时，会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将黑雾构成的躯体撕裂出一个个缺口。但这些怪物仿佛没有痛觉，即使被打穿了躯干，依旧拖着断裂的肢体往前冲。
沈沐泽握紧镇岳令，低声念出临兵斗者的口诀。青铜小盾上的兽头纹路猛地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形怪物撞上光幕，瞬间像被点燃的纸团般蜷曲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
“好家伙，这威力可以啊！”老周吹了声口哨，“沈先生，掩护左侧！”
沈沐泽依言移动位置，不断催动镇岳令的力量。他发现这些蚀界杂兵虽然数量多，但能量强度远不如山林中遇到的那些，镇岳令的光幕几乎能做到秒杀。但奇怪的是，这些怪物像是无穷无尽，杀死一批又会从黑雾里冒出一批，仿佛背后有源源不断的供给。
“不对劲。”沈沐泽突然意识到，“它们在拖延时间！”
话音刚落，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夹杂着队员的惊呼和武器爆裂的声音。是二组的频道。
“凌队？凌队收到请回答！”老周对着通讯器大喊，脸色越来越难看，“西侧峡谷发生什么事了？！”
电流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突然中断，只剩下一片死寂。
沈沐泽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黑雾深处那道黑色光柱，光柱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周围的符文光芒也亮了几分。
“组长，我们的后路被切断了！”一个队员突然喊道，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不知何时聚集了更多的人形怪物，将山脊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黑雾翻涌着，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壁。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被包围了。
老周的额头渗出冷汗：“保持阵型，向祭坛方向突围！跟凌队汇合！”
队员们且战且退，不断朝着黑色光柱的方向移动。沈沐泽的镇岳令光幕成了众人的移动屏障，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使用次数增多，青铜小盾的温度在逐渐降低，兽头纹路的光芒也变得暗淡起来。
“沈先生，省着点用！”老周看出了他的窘境，“这些杂兵交给我们，你保留体力应对后面的硬茬！”
沈沐泽点点头，收回了大部分力量，只维持着一层薄薄的光幕。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些人形怪物虽然在攻击他们，却刻意避开了他脚下的位置，仿佛镇岳令散发的某种气息让它们感到恐惧。
这种恐惧，不像是对力量的畏惧，更像是……对某种身份的本能服从？
就在这时，黑雾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那声音不像是任何已知的乐器发出的，更像是用骨头摩擦石头产生的，充满了远古的蛮荒气息。
号角声响起的瞬间，所有的人形怪物都停下了攻击，僵硬地转向黑色光柱的方向，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一个个转身朝着光柱走去，最终消失在浓稠的黑雾里。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周举着枪警惕地观察了半天，才低声道：“它们……撤退了？”
沈沐泽没有放松警惕。镇岳令的温度再次升高，但这次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冰冷的悸动，仿佛在预警某种极其危险的存在即将出现。
他看向黑色光柱的方向，那里的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收缩，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央，隐约能看到祭坛的轮廓，还有一个被绑在祭坛中央的身影。
是祁洛昀。
而在祭坛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沈沐泽的目光，缓缓抬起头，面具的朝向正好对着他们的方向。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厚重的黑雾，沈沐泽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熟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沈先生，你看那里！”一个队员突然指向天空。
沈沐泽抬头，心脏骤然紧缩。
原本被黑雾笼罩的天空，此刻竟然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缝，那些裂缝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而在裂缝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轮廓，正透过裂缝，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的瞳孔，是纯粹的黑色，和他在山林中看到的蚀界之瞳一模一样。
“他不是要打开裂缝……”沈沐泽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要用祁洛昀的身体，作为蚀界之瞳的容器，把整个矿区变成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快！加快速度！必须在他完成仪式前阻止他！”
众人刚要迈步，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祭坛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黑色光柱猛地暴涨，冲天而起，与天空的裂缝连接在一起。
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冲击波从光柱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树木瞬间化为飞灰，地面裂开巨大的沟壑。沈沐泽下意识地将镇岳令挡在身前，暗红色的光幕再次展开，但这一次，光幕在冲击波的撞击下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噗——”沈沐泽猛地喷出一口血，胸口像是被巨锤砸中，眼前阵阵发黑。
“沈先生！”老周连忙扶住他，“你怎么样？”
沈沐泽摇了摇头，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看向祭坛的方向，那里的黑雾已经被光柱驱散了大半，能清晰地看到祭坛周围刻满的符文正在发光，祁洛昀的身体悬浮在祭坛上方，双目紧闭，全身都被黑色的纹路覆盖，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与天空裂缝中的红光遥相呼应。
而那个黑袍人，正站在祭坛边缘，伸出手，似乎要将什么东西按在祁洛昀的胸口。
那东西很小，在光柱的照耀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形状像是……半块破碎的玉佩？
沈沐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东西。
那是他小时候戴在脖子上的护身符，在一次意外中摔碎了，只剩下半块，后来被母亲收了起来。
为什么这半块玉佩会在黑袍人手里？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黑袍人似乎完成了最后的动作。他收回手，后退一步，银色面具转向沈沐泽的方向，缓缓抬起右手，对着他做出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几乎是同时，祁洛昀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只剩下纯粹的黑色，如同蚀界之瞳的缩小版。他看着沈沐泽的方向，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一道冰冷、古老、仿佛来自深渊的意念：
“祭品……该就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沐泽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黑色的藤蔓从裂缝中窜出，像毒蛇般缠向他的脚踝。镇岳令的光幕这次竟然没能阻挡，藤蔓轻易地穿透了光幕，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腿，一股阴冷的能量顺着藤蔓迅速往上蔓延。
“不好！”老周急忙开枪射击，子弹打在藤蔓上却只能激起几点火花，“这些是蚀界本源构成的！”
沈沐泽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控制，双腿变得僵硬麻木，正被藤蔓拖着往祭坛的方向移动。他拼命催动镇岳令，青铜小盾上的兽头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却只能让藤蔓的移动速度稍微减缓。
他看着祭坛上祁洛昀那双毫无感情的黑色眼睛，看着黑袍人面具下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这个黑袍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有自己小时候的玉佩？
他所说的“祭品”，指的到底是自己，还是……镇岳令？
藤蔓拖曳的力量越来越大，沈沐泽被拉得踉跄着向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道黑色光柱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祁洛昀体内的蚀界能量正在疯狂膨胀，天空的裂缝也在不断扩大，整个矿区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被拖入另一个世界。
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靠近祭坛，他掌心的镇岳令竟然开始微微发烫，青铜小盾上的兽头纹路，竟然和祭坛周围的符文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就像是……找到了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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