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沈沐泽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间,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触须的缠绕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流,刮在皮肤上如同刀割。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焊死了一般,左眼的灼痛虽然褪去,却留下一片诡异的麻木,仿佛那只眼睛已经不属于自己。
“嗬……”
喉咙里涌上腥甜,他下意识地咳嗽,却只咳出几口黑色的粘液。这些粘液落在虚空中,没有下坠,反而像蒲公英般飘散开来,化作点点幽光。
周围并非全然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沈沐泽终于能勉强掀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汗毛倒竖——无数大小不一的眼睛悬浮在虚空中,大的如磨盘,小的似米粒,瞳孔里闪烁着或红或绿的光芒,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
这些眼睛的主人是谁?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体内的灵力空空如也,连灵珠散逸的霞光都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只有左眼那片麻木的区域,偶尔会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像是在与周围的眼睛产生某种共鸣。
“滴答……滴答……”
水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沈沐泽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虚空中,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嵌着一颗眼球,而水滴正是从岩石顶端滴落,落在下方一个散发着银光的水潭里。
那水潭很奇怪。
它并非液体,更像是一片凝固的月光,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在缓缓流动。沈沐泽注意到,每当水滴落入潭中,水面便会泛起一圈涟漪,而周围那些悬浮的眼睛,瞳孔都会跟着收缩一下。
“这是……什么地方?”
他挣扎着想靠近,身体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缓缓朝着黑色岩石飘去。越是靠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越强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连灵魂都被看得通透。
就在这时,左眼的悸动突然变得剧烈起来。
沈沐泽的视野里,那些悬浮的眼睛开始扭曲、重叠,最终化作无数流动的黑色丝线,这些丝线与黑袍首领身上的丝线、与祁洛昀体内被清除的黑气同源,甚至……与他识海中苍玄战甲上的裂痕有着惊人的相似。
“它们是……裂缝的根源?”
一个念头刚冒出来,黑色岩石上的孔洞突然开始蠕动,那些嵌在里面的眼球转动着,齐刷刷地看向沈沐泽。紧接着,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久违了……苍玄的继承者。”
沈沐泽浑身一震:“你是谁?”
“我是谁?”那声音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叹息,“或许……是等待者,或许……是囚徒。”
话音未落,黑色岩石突然从中裂开,露出内部的景象——那里没有想象中的空洞,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管状脉络,脉络中流淌着墨绿色的液体,与触须上的粘液一模一样。而在岩石的最中心,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晶体,晶体里包裹着一缕微弱的金色光芒,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轮廓。
“那是……”沈沐泽瞳孔骤缩,那金色轮廓的形态,竟与他在识海中看到的苍玄虚影一般无二!
“是苍玄的残魂。”苍老的声音解释道,“当年他封印裂缝时,将一半魂魄留在了这里,作为最后的枷锁。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人心不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他的后裔,不满足于守护,想要掌控裂缝背后的力量,于是偷偷破坏封印,甚至……献祭了自己的族人,只为与里面的存在做交易。”
沈沐泽猛地想起黑袍首领脖颈处的印记,还有那句“你是容器”。难道黑袍首领的先祖,就是那个背叛苍玄的后裔?
“那个黑袍人,是被操控的?”
“算是,也不算。”苍老的声音道,“他体内被种下了‘影种’,算是半个容器,但更多的是贪婪驱使。他以为拿到青铜指环就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道,那指环不过是苍玄留下的诱饵,用来引出真正的内鬼。”
诱饵?内鬼?
沈沐泽心头剧震:“你的意思是……除了黑袍首领,还有其他人?”
“不然你以为,血煞卫的献祭为什么能精准地撼动符文屏障?”苍老的声音反问,“那需要有人在屏障内侧引导,而能接触到屏障核心的,只有……”
话音突然戛然而止。
黑色岩石剧烈地颤抖起来,周围悬浮的眼睛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沈沐泽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从深处传来,比之前裂缝中感受到的气息要强盛百倍不止。
“它……醒了。”苍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比预想中早了太多……是因为你左眼的力量,刺激到了它!”
沈沐泽下意识地捂住左眼,那片麻木的区域此刻竟开始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眼而出。他看到黑色岩石中心的晶体开始出现裂纹,苍玄的残魂虚影在里面痛苦地蜷缩起来。
“快!想办法离开这里!”苍老的声音急促起来,“它一旦冲破苍玄残魂的束缚,整个空间都会崩塌!你看到那块银色水潭了吗?跳进去!那是唯一的生路!”
沈沐泽看向不远处的银色水潭,水面此刻已经掀起巨浪,无数黑色的触手从潭底钻出,却在接触到潭水的瞬间被消融。这真的是生路吗?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整个空间。
远处的黑暗中,一对遮天蔽日的巨眼彻底睁开,瞳孔里没有丝毫神采,只有纯粹的毁灭与疯狂。紧接着,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伸了出来,爪尖所过之处,那些悬浮的眼睛如同泡沫般碎裂。
“来不及了!”
苍老的声音嘶吼着,黑色岩石突然炸裂开来,苍玄的残魂虚影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沈沐泽飞来。在接触到他左眼的瞬间,金光没入其中,沈沐泽的脑海中瞬间多出了无数信息——那是苍玄关于裂缝的研究记录,还有一套从未见过的复杂印诀。
“记住……守护与贪婪,本就是一体两面……”
这是苍老声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沈沐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那只巨爪已经拍了过来。他甚至能闻到爪尖上散发的腐朽气息,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那丝微弱的灵珠霞光突然爆发,将他的身体向前推送了一段距离。沈沐泽下意识地纵身一跃,朝着银色水潭跳去。
坠落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巨爪拍碎了刚才他所在的位置,黑色的能量冲击波朝着四周扩散,那些悬浮的眼睛成片成片地湮灭。而在巨爪的主人身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印记——与黑袍首领脖颈处相同,只是更加巨大,更加清晰。
那印记的形状,分明是……半个苍玄印!
为什么苍玄印会出现在这只怪物身上?
这个疑问刚升起,沈沐泽便坠入了银色水潭。冰冷而柔软的触感包裹了他,没有窒息感,反而像是回到了母体。周围的黑暗与喧嚣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宁静。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糊,左眼的悸动与灵珠的霞光开始融合,形成一股温暖的气流。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了祁洛昀的声音,还有通道深处那个玄甲身影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沈沐泽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而右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熟悉的青铜小盾。
“洛昀?”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虚弱得厉害。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医生?病房?
沈沐泽愣住了。他不是应该在裂缝深处吗?怎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眼,没有麻木,也没有灼痛,和平常一模一样。他又看向窗外,阳光明媚,车水马龙,哪里有半分裂缝中的黑暗与诡异?
“医生,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被一个叫祁洛昀的年轻人送过来的。”医生翻着病历本,“他说你们在郊外探险时遇到了山体滑坡,你被石头砸中晕了过去。他把你送来后,交了医药费就说有事先走了,留了这个东西给你。”
医生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青铜小盾。
沈沐泽拿起小盾,入手冰凉,盾面上的星辰纹路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仿古工艺品。
山体滑坡?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记得自己被拖入了裂缝,洛昀也……
等等,洛昀!
沈沐泽心头一紧,急忙问道:“送我来的那个人,他有没有受伤?”
“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就是脸色不太差,而且……”医生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他离开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脖子上有个黑色的印记,像是胎记,形状还挺奇怪的。”
黑色的印记!
沈沐泽如遭雷击,手中的青铜小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病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窗帘剧烈地晃动起来。沈沐泽看向窗外,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远处的天空。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云层深处,似乎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而他的左眼,在闪电亮起的刹那,再次传来了熟悉的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