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黑暗像是黏稠的墨汁，将沈沐泽的意识彻底淹没。

后心的刺痛并未消失，反而随着灵力的溃散变得愈发清晰，那黑色毒液像是有生命般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传来阵阵麻痹感。他想抬手按住伤口，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转动眼珠都异常艰难。

“洛昀……”

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微弱的气音。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祁洛昀被气浪掀飞的画面，那抹染血的白色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一道温热的暖流突然从胸口涌入。

沈沐泽下意识地凝神感知，发现那竟是灵珠散逸的五彩霞光。此刻灵珠虽已脱离他的掌心，但两者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那些霞光如同归巢的鸟雀，顺着他胸口的骨刃伤口钻进体内，与黑色毒液撞在一起。

“滋滋——”

霞光与毒液接触的地方爆发出细密的白烟，原本狂躁的毒液竟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沈沐泽能感觉到经脉中的麻痹感在减退，涣散的意识也清醒了几分，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拽入更深的识海。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燃烧的天空。

残破的城池在烈焰中崩塌，断裂的巨剑插在焦黑的大地上，剑柄处镶嵌的宝石正散发着与灵珠相似的光芒。无数身着战甲的修士在嘶吼中倒下，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大地，也染红了天空中那道横贯千里的巨大裂缝。

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触须在蠕动，每一根触须上都布满了猩红的眼睛，正漠然地注视着下方的惨状。

“守住！一定要守住！”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沈沐泽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色战甲的中年修士正站在裂缝边缘，手中结着与他之前相同的印诀，而他面前的，正是那只覆盖着青色鳞片的龙爪。

这修士的侧脸轮廓，竟与沈沐泽有七分相似。

“苍玄大人！左侧防线破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踉跄着跑来，话音未落便被一道从裂缝中射出的黑影洞穿了胸膛。

被称为苍玄的修士眼神一凛，左手猛地拍在龙爪眉心，那里的青色鳞片突然亮起，一道光幕瞬间展开，将大半裂缝笼罩。但他自己却因此露出破绽，一道布满眼睛的触须如同鞭子般抽来，狠狠砸在他的后背。

“噗——”

苍玄喷出一口鲜血，战甲背后顿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龙爪，声音带着一丝决绝：“以吾精血为引，以吾残魂为祭……”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灵珠，正是沈沐泽手中那枚的完整版。当灵珠接触到龙爪眉心时，五彩霞光与青色鳞片同时爆发，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封印……必须重铸……”苍玄的身体在霞光中逐渐变得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裂缝深处，眼神复杂难明，“后世若有持珠者……切记……那东西……不止一个……”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沐泽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的骨刃不知何时已被拔除，伤口处覆盖着一层五彩霞光凝成的薄膜。而不远处，灵珠正悬浮在龙爪眉心上方寸许之地，霞光与鳞片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却始终无法完全融合。

黑袍首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退数步，他看着沈沐泽胸口的霞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祁洛昀的身影突然从霞光中冲出。他的白色长袍已被鲜血浸透，嘴角还在不断溢出血丝，但手中却多了一柄闪烁着银光的短刃，趁黑袍首领分神之际，狠狠刺向对方的后腰。

“卑鄙！”黑袍首领怒喝一声，回身一掌拍在祁洛昀胸口。祁洛昀如遭重击，再次倒飞出去，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那柄短刃上，赫然缠绕着他仅剩的星辰之力。

星辰之力涌入黑袍首领体内，顿时引发了剧烈的灵力冲突。他闷哼一声，体内的腐心煞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原本被他压制的黑气从毛孔中丝丝缕缕地溢出，让他的脸看起来愈发狰狞。

“找死！”黑袍首领眼中杀意暴涨，正欲下杀手，却被龙爪突然爆发的青光逼退。

此刻的龙爪像是活了过来，青色鳞片上的纹路缓缓流转，那些刚刚浮现的黑色符文在青光中痛苦地扭曲、消融。而悬浮的灵珠也开始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纹彻底消失，露出一颗完美无瑕的五彩晶石，晶石内部，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缓缓睁开眼睛。

“苍玄……残魂……归位……”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直接传入脑海，而是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空间。随着声音落下，灵珠猛地向下一沉，精准地嵌入龙爪眉心的鳞片凹槽中。

“嗡——”

霞光与青光彻底融合，形成一道巨大的球形光幕，将龙爪与那道黑洞裂缝完全笼罩。裂缝中传来阵阵不甘的嘶吼，那些布满眼睛的触须疯狂地撞击着光幕，却被光幕表面流转的符文弹了回去，每次撞击都会让触须上的眼睛爆碎数颗，留下墨绿色的粘稠液体。

黑袍首领见状脸色剧变，他知道自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但看着那道光幕，他眼中的贪婪再次占了上风，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猛地捏碎。

“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毁灭！”

玉简破碎的瞬间，周围的黑雾突然变得狂暴起来，那些原本围攻沈沐泽的血煞卫如同疯了一般冲向光幕，用身体撞击着符文屏障。他们的身体在接触光幕的瞬间便开始消融，却也让光幕上的符文闪烁不定，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涟漪。

“不好！他在献祭血煞卫！”沈沐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体内的灵力依旧紊乱，刚才识海中的画面消耗了他太多心神。

祁洛昀拖着伤体挡在他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青铜小盾，那是他家族传承的防御法宝，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沐泽，你先恢复，这里有我。”

沈沐泽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祁洛昀已是强弩之末，那面青铜盾最多只能再挡三次攻击。而黑袍首领还在不断捏碎各种诡异的符咒，那些黑雾中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啸。

就在这危急关头，沈沐泽的左眼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眼睛，却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左眼涌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世界的景象都发生了变化——黑袍首领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丝线，这些丝线连接着黑雾中的人脸；祁洛昀体内的星辰之力如同风中残烛，却在胸口处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在顽强跳动；而那道光幕背后的裂缝深处，除了那些触须，似乎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无法看清轮廓的阴影。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能清晰地看到黑袍首领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枚与记忆中苍玄战甲上相同纹路的青铜指环。

“那指环……”沈沐泽瞳孔骤缩，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你是……苍玄的后裔？”

黑袍首领闻言浑身一僵，脸上的狰狞瞬间被震惊取代：“你怎么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沈沐泽的左眼突然爆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这光芒穿透了黑雾，直接落在他手腕的青铜指环上。指环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突然开始发烫，表面的纹路亮起，竟与光幕上的符文产生了共鸣。

“不！不可能！”黑袍首领惊恐地想要扯下指环，却发现指环像是长在了肉里，根本无法取下。随着共鸣加剧，他体内的腐心煞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噬，让他发出痛苦的嘶吼。

沈沐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他能感觉到左眼的力量还在不断涌出，甚至开始影响他的神智，让他有种想要撕碎眼前一切的冲动。

就在这时，光幕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触须冲破了涟漪，带着腥臭味的墨绿色液体飞溅，直接砸向黑袍首领。黑袍首领被青铜指环的反噬弄得毫无防备，瞬间被触须缠住，整个人被拖向裂缝。

“救我！沈沐泽救我！”他在触须的缠绕中发出绝望的哭喊，脸上的贪婪和狰狞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沈沐泽看着他逐渐被拖入裂缝的身影，又看了看身旁几乎耗尽力量的祁洛昀，左眼的灼热感越来越强。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是趁机解决黑袍首领这个隐患，还是冒险救他，从他口中得知更多关于苍玄和裂缝的秘密？

而那道触须上的眼睛，此刻正齐刷刷地转向沈沐泽，瞳孔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仿佛在期待着他的答案。

沈沐泽的左眼再次亮起，这一次，他似乎看到了触须深处那张隐藏的巨大阴影，正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