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车窗外的风卷着麦浪，阮眠数到第三片掠过的银杏叶时，陆则突然减速。路边的向日葵正仰着脸，金黄金黄的一片，花瓣边缘沾着晨露，被太阳照得像撒了把碎钻。

　　“比画里亮。”阮眠推开车门，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和去年夏天那条白裙子的弧度重合。陆则从后备厢拿出画夹，帆布包上别着的徽章晃了晃——是她上次做坏的黏土星星，他用胶水粘好，又穿了根银线。

　　向日葵花田里藏着条小径，泥土软软的。陆则走在前面，白衬衫后背洇出片浅湿，像她画暴雨时特意留的留白。他突然停步，转身时手里捏着朵半开的花，花盘上的瓜子还没饱满，“你看这螺旋纹，和你上次转笔时，笔杆在纸上留下的圈一样。”

　　画夹打开时，金属搭扣咔嗒响了一声，是她熟悉的节奏——每次他帮她收画具，总会让搭扣先碰到桌面。陆则把画板架在膝盖上，铅笔削得尖尖的，笔屑落在他牛仔裤上，像她撒在调色盘里的钛白。“别动，”他抬眼时，睫毛上沾着点光，“你站在花中间的样子，比我调了七次的底色都要暖。”

　　蜜蜂嗡嗡地飞过，停在阮眠耳边的花上。陆则伸手挥开时，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那道银线似的疤，阳光落在上面，倒像串起了两颗光斑。“别怕，”他指尖碰到她耳垂，温度比花田里的风热一点，“它们也喜欢你身上的颜料味。”

　　画到一半，阮眠去够远处那朵开得最盛的向日葵，鞋跟陷进泥土里。陆则蹲下来帮她拔鞋时，发梢扫过她手背，像猫咪尾巴轻轻扫过。“你看这鞋跟沾的泥，”他捏着一小撮土笑，“和你上次调的赭石色一模一样。”

　　午餐是在田埂边的小亭子里吃的。三明治的面包边被切得整整齐齐，是他早上特意用尺子量过的。阮眠咬下去时，番茄汁溅在手指上，陆则掏纸巾的动作比她快半秒，和每次她打翻颜料时一样。“像颗小太阳落在你手上了，”他帮她擦手指，力道轻得像在拂去画布上的浮尘，“比我画的那颗亮多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花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则突然把画转过来给她看，画里的向日葵花盘里，藏着只小小的蜜蜂，翅膀的纹路和她上次绣在他手帕上的金线一样。“还有这个，”他指着角落，那里有片掉落的花瓣，形状像极了她昨天画废的太阳，“捡来当模特的。”

　　离开时，陆则折了支向日葵，花茎被他用麻绳捆了圈，结打得方方正正——是她教他系鞋带的那种系法。“插在你床头的玻璃瓶里，”他把花递给她时，指腹蹭过她的掌心，和每次递画笔时的触感一样，“早上醒来就能看见，比窗帘缝里的光更暖。”

　　车开上返程的路时，阮眠发现副驾的储物格里多了个小盒子。打开来看，是枚向日葵形状的胸针，金属花瓣的弧度歪歪扭扭，像她第一次尝试做的黏土手工。“昨天在市场看到的，”陆则目视前方，耳朵有点红，“老板说歪掉的才独一无二，像……像我们画的画。”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车停在了楼下。陆则抱画夹的姿势很小心，像在护着什么易碎品。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他鞋上沾的泥土，和她鞋底的印子并排着，像两朵刚从田里摘来的小雏菊。

　　开门时，咪咪突然从沙发底下窜出来，蹭着阮眠手里的向日葵。陆则弯腰去摸猫时，口袋里掉出个东西，是颗向日葵形状的糖果，糖纸皱巴巴的——是早上她在便利店随手塞给他的，他却一直攥在手里。“你看这糖纸的反光，”他剥开糖纸递过来，“和花田里的露水一样。”

　　晚饭是南瓜粥，陆则盛粥时，勺子在碗底转了个圈，刚好画出朵小小的向日葵。“多吃点，”他往她碗里添了块南瓜，“你说过南瓜的颜色像夕阳，吃了就能把今天的光存进肚子里。”

　　洗完澡出来，阮眠发现床头的玻璃瓶里，向日葵正对着月光。陆则坐在床边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画的是亭子里的三明治，番茄片的弧度被反复修改，像他总也画不满意的那颗星星。“还是没你咬过的那口好看，”他把画纸揉成一团，又展开，“明天再画一次？”

　　窗外的月光落在画纸上，把揉皱的纹路照得像条小河。阮眠凑过去看时，陆则突然把画往她面前推了推，画的角落有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今天的向日葵，不如你眼里的亮。”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和花田里的风一样暖。阮眠伸手去够那支向日葵，花瓣扫过他的手背，像在画一个轻轻的逗号。月光漫进来时，她听见他说：“明天去看日出？听说东边的云，和你上次调的粉紫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