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打在画室的玻璃窗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痕。陈砚之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视线越过画架,落在蜷缩在沙发里的林深身上。
少年大概是等得久了,抱着膝盖歪着头睡熟,额前的碎发被空调风吹得轻轻颤动。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连帽衫,帽子边缘的抽绳垂在锁骨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陈砚之喉结动了动,把炭笔换成了更软的型号。
“冷吗?”他轻声问,其实是想确认对方有没有醒。
林深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还好。”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腕上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血管,“画完了?”
“没,等你当模特呢。”陈砚之笑了笑,把椅子往沙发边挪了挪。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林深坐直身体,乖乖地抬起下巴,却在陈砚之落笔时突然笑出声:“你总看我干嘛?”
“看模特才能画啊。”陈砚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阴影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不然看窗外的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林深小声嘟囔,却悄悄调整了姿势,让侧脸对着光源。阳光透过雨帘渗进来,在他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陈砚之盯着那片光斑,忽然觉得手里的炭笔有些沉。
画到一半时,林深忽然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画纸。“这里不对。”他指着画布上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陈砚之的手背,像有电流窜过,“我今天的扣子扣到第三颗了。”
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碰到的地方还在发烫。“记错了。”他移开视线,声音有点闷,“重新画。”
林深却没坐回去,就势靠在椅背上,膝盖几乎顶着陈砚之的膝盖。“我帮你扶着画板吧。”他的呼吸拂过陈砚之的耳廓,带着薄荷糖的清凉,“这样你省力。”
画板被轻轻按住,陈砚之却觉得手臂僵硬得厉害。他能闻到林深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比松节油好闻多了。雨声淅淅沥沥的,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像在敲着同一首没章法的鼓点。
暮色漫进来时,画终于收尾了。林深抢过画板要看,陈砚之没拦住,只能看着他盯着画里的自己发呆。“画得像吗?”他故作镇定地问,手却在背后悄悄攥紧了衣角。
“像。”林深的声音很轻,手指在画中人的唇角轻轻点了点,“但这里,”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你把我画笑了。”
陈砚之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原来落笔时那些不自觉的温柔,早就把藏不住的心思,都画进了少年唇角的弧度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晚风卷着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吹动了画架上的宣纸,也吹动了两颗悄悄靠近的心。
林深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手指捏着纸筒边缘转了两圈。“送我吧。”他仰起脸看陈砚之,睫毛上还沾着窗外飘进来的水汽,亮晶晶的。
陈砚之刚想说“还没装裱”,就见林深已经把画筒塞进了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从包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给你的。”
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糖,橘子味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黄的光。陈砚之接过来时,指尖又和他碰到一起,这次林深没躲开,反而轻轻勾了勾他的指腹,像在玩一个心照不宣的游戏。
“雨停了。”林深忽然说,眼睛望向窗外。天边裂开道橙红色的晚霞,把湿漉漉的玻璃窗染成了琥珀色。陈砚之跟着站起来,画室的地板被踩出一串浅湿的脚印,是林深刚才去窗边踩的。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像触电似的分开,过会儿又不自觉地靠过去。楼下传来孩子们踩水的笑声,林深忽然弯腰,从窗台上捡起片被雨打落的玉兰花瓣,递到陈砚之面前:“夹在画里吧,能留很久。”
陈砚之接过花瓣,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花瓣还带着湿意,白得像雪,边缘却泛着点粉,像被谁悄悄吻过。他忽然想起上周林深也是这样,在图书馆帮他捡掉落的书签,手指在书页间停留了太久,连带着那页的字都像是生了温。
“下周还来吗?”陈砚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赶紧清了清嗓子。林深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闻言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还需要模特吗?”
“需要。”陈砚之答得太快,有点不好意思,“画一组雨天的系列,缺个主角。”
“那我天天来。”林深说得干脆,转身去拿帆布包时,衣摆扫过陈砚之的手背。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把耳朵凑到陈砚之面前:“告诉你个秘密。”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陈砚之屏住了呼吸。“其实我今天不用等你的,”林深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就是想来看你画画。”
说完他就跑了,帆布包上的挂饰叮当作响,像在敲着轻快的节拍。陈砚之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片玉兰花瓣,直到听见楼下传来林深的喊声:“记得吃糖!”
他低头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香在舌尖炸开。窗外的晚霞正浓,把画室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画架上还留着林深坐过的沙发凹陷,空气里浮动着洗衣粉和薄荷糖的味道,像个未完待续的吻。
陈砚之忽然笑了,把花瓣夹进速写本里,刚好是画着林深侧脸的那一页。他想,明天该换支更软的炭笔了,才能画出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