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在粉笔灰里织出一道金色的纱帘。教室里还空荡荡的,只有靠窗那张课桌上的少年已经坐得笔直,膝盖上摊着本蓝皮封面的竞赛书。
顾池翻动书页的动作很轻,右手却始终摩挲着左手边那本《化学反应原理》的扉页——沈暮年写的那句“下次月考见”墨迹还没干透,像是被谁反复看了很多遍,纸边都有点发毛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接着是豆浆杯底部凝结的水珠滴在课桌上的一声轻响。
“你这习惯不太好。”沈暮年把早餐放在自己桌上,顺手将塑料袋拉链夹扣捏紧,“容易被人看出来在意。”
顾池没抬头,铅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锐角坐标系,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两条渐近线。
“不需要关心。”他合上竞赛书,抽出数学笔记,翻到空白页时手指顿了顿——昨天沈暮年夹进去的那张便签还在原处,写着:“你解题像在走迷宫。”
沈暮年低头咬了口煎饼果子,芝麻粒落在桌角的橡皮上。他故意把课本翻开到倒数第二章,那道物理压轴题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字:“顾池解法”。
“昨晚又熬夜?”他漫不经心地问,视线扫过对方眼下浅浅的青影。
“不需要关心。”顾池重复一遍,这次语气更冷。
沈暮年笑了,抽走他手里的草稿纸,在背面写下一道经典题目的解法。纸张边缘的折痕恰好遮住他指尖的微颤。
“还给我。”顾池伸手要纸。
沈暮年没松手,反而把纸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他顺势留下一句:“别累坏了脑子。”
顾池猛地松开手,铅笔尖“啪”地折断在纸上。他起身去够前排林予安的橡皮,袖口擦过沈暮年手背时顿了半秒。
林予安回头递过橡皮,目光扫过两人桌面,不动声色地瞥见沈暮年手背上残留的铅笔灰。
“早啊。”他说。
沈暮年点头回了个笑,指尖轻轻蹭掉那点灰。他想起昨天晚上练习册上顾池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刻进纸里,每个符号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数学课开始前,李婉清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顾池和沈暮年时稍作停留。
“临时测试。”她抽出一张印着新题的试卷,发下去时特意多看了几眼。
顾池五分钟后动笔疾书,草稿纸上的推导过程密密麻麻,连角落都不放过。他余光瞥见沈暮年在草稿纸上画立体几何投影图,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两人几乎是同时举手。
“顾池。”李婉清点名。
“沈暮年。”她又叫了一个名字。
答案截然不同却都精准无比,班上响起窃窃私语。
“空间想象力不足就别硬套公式。”顾池冷笑。
“总比某些人只会死磕理论强。”沈暮年挑眉,喉结轻轻滚动。
林予安插话缓和气氛,趁机观察到沈暮年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边沿有些许泛红。
周然从后排探身嘀咕:“这火药味,啧啧。”
午休铃声一响,林予安就起身去食堂。顾池留在座位上翻课本,翻到一半发现夹着一张对比分析表。沈暮年的字迹龙飞凤舞:“顾神的思维像闪电,我的更像海浪。”
他抽出那张纸,背面隐约有被揉皱又展平的痕迹。
放学前,一张纸条悄然出现在他课桌里。正面写着:“三周后见。”背面是沈暮年早上留下的早餐小票,一角还沾着油渍。
顾池捏着纸条起身时,窗外银杏叶飘落的轨迹与上周秋日重合。他看见沈暮年收拾书包的动作,发现对方今天换了支钢笔,墨蓝色的外壳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合作愉快?”沈暮年走到门口转身,声音很轻。
顾池没有回应,只是将课本合拢的动作加重了些。纸张碰撞的声响惊动了后排打瞌睡的同学。
“下周见。”沈暮年说。
走廊尽头传来值日生关窗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林予安看着两人先后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注意到顾池走之前偷偷把那张纸条塞进了铅笔盒最底层,而沈暮年在楼下转角处摸出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为“GG”的文档。
暮色渐浓,教学楼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风穿过走廊,吹动了顾池留在桌上的草稿纸,上面残留着两人的字迹交织成的复杂公式。
沈暮年走后,教室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些。顾池低头翻开数学书,目光却落在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小心地放进了铅笔盒最底层。
“你俩今天挺热闹啊。”林予安抱着篮球从食堂回来,顺手把一瓶矿泉水放在顾池桌上,“我说,你真不打算吃点东西?”
顾池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盒边缘。
林予安瞥了眼空荡荡的教室,压低声音:“沈暮年早上给你带早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顾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警惕。
“你知道他平时从来不带早餐来学校的。”林予安顿了顿,“上周三李老师说要抽查作业,他那天破天荒带了两个饭团。”
顾池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翻书。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慢慢晕开。
林予安叹了口气,转身坐下:“我只是觉得……你得小心点。沈暮年这个人,表面看起来随意,其实做事都有目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顾池的侧脸上。他微微偏头,避开了刺眼的光。
放学铃声响起时,顾池正盯着那道物理压轴题发呆。他昨晚确实熬夜了,那道题做了三遍才解出来。可沈暮年昨晚到底有没有做?他怎么会在课本上写下“顾池解法”?
“想什么呢?”林予安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吗?”
顾池合上课本起身,铅笔盒不小心碰到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去捡时,发现一张纸条从夹层里滑了出来——是沈暮年早上留下的早餐小票。
纸条背面还沾着一点油渍,墨迹有些模糊,但“三周后见”四个字依旧清晰。
“你这是……”林予安看着他捡起纸条的动作,眉头皱了皱。
顾池没有回答,只是把纸条重新塞回铅笔盒,动作比平时多了几分谨慎。
走出教室时,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银杏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雨了。
楼下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几个学生在讨论今天的数学题。顾池的脚步慢了一下,耳边忽然响起沈暮年早上那句话:
“你解题像在走迷宫。”
他当时没回应,现在却有点后悔。那张草稿纸上的解法,他其实看过了,写得很清楚,甚至比他自己写的更简洁。
“你想跟沈暮年合作,到底是为了竞赛,还是……别的什么?”林予安突然开口。
顾池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予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最近看他看得有点多。”
顾池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他们走到校门口时,雨终于落下来了。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情绪。
“我先走了。”林予安挥了挥手,“晚上别熬夜了。”
顾池点头,目送他离开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他撑开伞,走进雨幕中。伞面被雨滴敲打得噼啪作响,像是某种隐秘的节奏。
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三周后见”,心里莫名有些发沉。
三周后,到底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