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无面指挥家登场〉】
——当肋骨敲出第一拍,整座剧场开始流血
舞台是一架被放大的心脏。
穹顶的荆棘音叉像倒悬的主动脉,每一次颤动都渗出暗红液滴。
观众席的蜡像集体抬头,领口别着的玫瑰苞在同一秒炸开,发出极轻的“啵”,像无声的喝彩。
长砚背对众人,站在舞台中央的指挥台上。
黑色燕尾服的后摆垂落,像被剪开的夜色。
他的脸——准确地说,原本该是脸的位置——只剩一张光滑的皮,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像一面被蒸汽熏白的镜子。
面具之下,有东西在蠕动。
棒身取自他第十二根肋骨,削成铅笔的六角,末端镶着一粒极小的玫瑰刺。
挥动时,骨棒发出细微的裂响,像冰层在湖面下炸开。
每一下棒影划破空气,便在他胸膛撕开一道新口子——
不是刀伤,而是乐谱形状的撕裂:
五线谱的平行线、升降号的锐角、休止符的圆洞,一一在皮肤上凸现,像被炽热的烙铁烫出的浮雕。
血从伤口涌出,却不落地。
它们悬浮,凝成细小音符,一粒粒落在面前空白的乐谱上。
墨迹未干,便自动排成两行歌词:
玫瑰若自刺,音叉必崩;
蝶若失名,剧场必坍。
字体是荆棘体,每一笔末端都带钩,像要把看的人也钩进谱里。
长砚没有嘴,却用胸腔发声——
声音像从空腔里吹出的风,带着潮湿的血锈味:
“唱错一个音,心脏就少跳一拍。”
舞台左侧的乐队池里,坐着十六具空礼服。
它们握着弦乐,却没有弓;握着铜管,却没有嘴。
指挥棒每一下挥落,它们便齐声拉奏——
声音从礼服的空袖涌出,像风穿过墓园的栅栏。
音高精准,却毫无情感,仿佛只是记忆在机械地回放。
当第一行歌词唱完,荆棘音叉开始共振。
起初是极轻的嗡鸣,像远处的蜂群。
随后频率升高,穹顶簌簌落下碎石与花瓣。
每一次共振,都在指挥家的胸膛留下更深的烙印。
第三小节末尾,音叉突然裂出一道细纹,细得像头发,却渗出大量血滴——
那是剧场本身的心音,被指挥棒强行调到同一拍点。
第二行歌词出现时,整个舞台的灯光开始闪灭。
“蝶若失名”四字一出,观众席的蜡像集体转头,看向包厢里的桓笪。
他们空洞的衣领里发出风箱般的抽气声,像在呼唤一个无人知晓的姓名。
桓笪耳后的玫瑰疤突然灼热,像被烙铁再次烫过。
墨格站在侧幕,掌心贴着自己胸口的荆棘刺——
刺尖正随着指挥棒的节奏同步跳动,仿佛那也是他的心脏。
间奏是一段无声的空白。
指挥棒悬在空中,静止得像一柄即将坠落的剑。
所有血音符悬停,时间被拉长成粘稠的胶质。
在这凝固的空白里,秋缘从包厢起身,沿着观众席的过道走向舞台。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毯便渗出新的深渊文字:
【心率 72 → 0】
【心率 0 → 72】
文字像活物,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
当她走到指挥台边缘,文字已爬满她的手臂,像一副黑色手套。
她抬手,指尖轻触悬空的指挥棒。
棒身发出极细的裂响,像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冰层。
指挥棒突然落下。
不是挥动,而是坠落——
骨棒在空中折成两截,断口处喷出一股极细的血雾。
血雾凝成最后一行歌词:
玫瑰已自刺,音叉今崩;
蝶已失名,剧场将坍。
字迹出现的瞬间,荆棘音叉齐根炸裂。
碎片像无数细小的红雪,落在舞台、落在观众、落在乐池。
炸裂声里,所有空礼服的胸腔同时塌陷,像被无形的手摁碎。
蜡像们发出无声的尖叫,领口别着的玫瑰苞瞬间枯萎。
指挥家——长砚——光滑的脸皮上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露出一只极小的、正在跳动的玫瑰色心脏。
心脏跳了三下。
第一下,穹顶熄灭。
第二下,观众席塌陷。
第三下,舞台开始上升——
不是升起,而是整个剧场像被倒转的心脏,开始缓慢地收缩。
秋缘站在指挥台边缘,双手捧着那截断裂的肋骨指挥棒。
她低声念出深渊文字最后一句:
“当指挥家的心律归零,
剧场将以他的心跳为节拍,
完成最后的谢幕。”
话音落地,指挥家胸膛里那只玫瑰色心脏骤然停止。
整座黑玫瑰歌剧院,在这一秒的静默里,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折叠成一张血色乐谱。